“别急着请战了。”

  许青川举着望远镜,眼睛死死钉在那片还在冒黑烟的海面上。

  “先把最值钱的捞上来。”

  王大柱胸口那股火还没散。

  刚刚才把那头八万吨怪物打跑,他正恨不得带快艇和装甲营一路咬上去,把那狗东西彻底送进海底。

  可许青川这一句,像一盆冷水,直接浇在他脑门上。

  “许主任,现在不追,等它钻回恶魔角怎么办?”

  “钻回去也得修,也得补,也得喘气。”

  许青川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
  “但这片海面上的东西,过一会儿就没了。”

  他把望远镜递过去。

  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王大柱一把接过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
  海上火还在烧。

  断裂的船板、翻卷的油布、炸碎的密封箱,还有一块块黑得发亮的污染残片,在浪里浮浮沉沉。

  而就在这些残骸中间,一只半烧焦的航海柜正被浪推着往碎星湾外锚地方向漂。

  柜体炸黑了半边。

  铁皮卷起。

  可白漆刷出来的那行字,依旧勉强能认。

  赤潮岛修复坞。

  王大柱眼皮狠狠一跳。

  “娘的……”

  他把望远镜放下,脸上的战意还在,但方向已经变了。

  “这不是肉,这是骨头啊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陈峰走到两人中间,目光扫过整片外海。

  “敌舰刚逃,补给刚炸,最乱的时候,也是最好捡的时候。”

  “谁先把海面控住,谁就把敌人的后路捏手里。”

  他声音陡然一沉。

  “传令!”

  “全港外海打捞转一级战备。”

  “快艇警戒,工兵船出动,拖网、浮标、封锁绳、吊机,全给老子推到外锚地去。”

  “先封海面,再分区打捞。”

  “谁敢让一块污染残片飘进港里,军法从事!”

 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。

  整个碎星湾刚刚还在狂欢的气氛,瞬间重新绷紧。

  追击的冲动,被陈峰一把压死。

  下一秒。

  军港像是换了一个齿轮,轰的一声转进了另一套节奏。

  “快!快!”

  “北侧拖船跟我走!”

  “封锁浮标先下水!”

  “洗消组带碱灰和石灰桶!”

  “别靠近那片黑油,先绕开!”

  “吊机船往外锚地推!”

  港口边上,一队队人疯了一样往海边冲。

  王大柱嘴里还骂着怪舰,脚却已经朝码头跑了。

  “都别愣着!”

  “装甲营抽一个连,给老子去封海边路口!”

  “谁敢乱下水捞东西,先打断腿再说!”

  “抢修车把拖索给我拖出来,吊臂往外开!”

  陈峰站在高处,盯着海面,脑子里已经把整片外海切成了几块。

  近岸碎木区。

  中层油污区。

  远处污染残骸漂带。

  还有最值钱的——那几只还没沉下去的航海柜和补给箱群。

  “林晓!”

  “到!”

  林晓抱着记录板一路跑过来,呼吸还没匀。

  “你别下海。”

  陈峰抬手在海图上一点。

  “就在港务楼和外锚地之间给我搭个临时分拣点。”

  “所有打捞上来的柜体、航签、补给单、箱板、金属标识,先过你手。”

  “别只盯完整的。”

  “半烧的,泡烂的,字剩半截的,都给我捡。”

  林晓眼睛一下亮了。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敌人越急着毁的,越值钱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陈峰又看向许青川。

  “海上这摊子,你来总调。”

  许青川点头,没一句废话,转身就下了坡。

  他跳上码头边一只指挥艇,直接抄起扩音喇叭。

  “所有出海单位听口令。”

  “海面按三区切。”

  “东侧主漂带归工兵船,先捞柜,不捞碎木。”

  “中区油污漂带归洗消拖船,先布隔离绳,再下拖网。”

  “西侧高危残片区全部挂红旗,不准硬拖,先封存,后吊装。”

  “快艇分四只,外圈拉警戒弧,任何民船不准靠近。”

  “有黑红液体、有鼓包囊体、有骨质残骸的,一律单独标号,不准混装!”

  他声音不算大。

  可每一句都硬。

  每一句都直切要害。

  刚刚还因为大胜而有点发热的港口人群,愣是被他几嗓子喊出了冷汗。

  海上这片残骸,能捞钱,也能要命。

  尤其那两艘污染补给舰炸开的地方,海面浮着一层黑红油膜。

  浪一打,边缘就翻出诡异的暗红泡沫。

  稍不注意,这些东西一旦顺潮漂进港内,整个碎星湾都得跟着遭殃。

  一个老拖船头子站在船头,忍不住朝许青川喊。

  “许主任,这油脏得邪门啊,真要往里卷了怎么办?”

  许青川抬手一指风向。

  “现在偏东南风,潮头往西偏。”

  “把拖网下成斜角,不要正挡。”

  “正挡会被浪打散,斜切才能把油带往外掀。”

  “南二号浮标口立刻加双层隔离绳。”

  “工兵把废桶砸开,灌海沙,串成沉坠,给我把污染带拴死在外面!”

  老拖船头子听得一愣。

  下一秒,扯着嗓子就冲船上吼。

  “听见没有!”

  “照许主任说的干!”

  “斜着挂拖网,谁他娘还敢正顶,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喝黑水!”

  几只洗消拖船很快出了港。

  船尾拖着长长的网和绳。

  海面风浪不小。

  可许青川站在指挥艇上,不断修口令。

  “东一拖网,左收半丈。”

  “西二别抢,等浪头过去再放浮桶。”

  “中区那片黑油别用钩子勾,先撒石灰,再套绳。”

  “快艇三号,把那截长骨架拖开,别让它撞隔离绳!”

  一张大网,正在海上缓缓铺开。

  陈峰站在岸上,看得很清楚。

  这就是许青川的价值。

  别人看的是残骸。

  他看的是潮流、风向、污染链、回收顺序。

  先控海。

  再捞东西。

  不然你捞回来的就不是战利品,是一锅灾。

  外锚地很快忙成一片。

  工兵船的吊钩一个接一个落下去。

  拖船绕着残骸带转圈。

  洗消组顶着呛人的怪味,把一桶桶石灰、碱灰、吸附粉往海面上撒。

  刚开始还有人嫌动作慢。

  可很快,谁都不吭声了。

  因为一块鼓起的黑红残片被勾到船边时,外层突然破开,里面喷出一股像血又像油的腐臭浆液,木制船帮当场滋滋冒烟。

  两个搬运兵脸都白了。

  “都后退!”

  洗消组长一把把人拽开,抬手就是一铲石灰盖过去。

  白烟腾起。

  所有人头皮都麻了。

  再没人敢把这片海面当普通战场捡漏。

  陈峰扫了一眼,心里更稳了。

  幸亏没让人一窝蜂扑上去。

  不然现在外锚地已经乱成坟场了。

  “李虎!”

  “到!”

  “你带特战排去外锚地边上盯死。”

  “谁下手太快,谁动作不规矩,直接踹下去。”

  “另外,把高危残片区全给我围起来。”

  “是!”

  李虎提枪就走。

  边走边骂。

  “都给老子把手收干净点!”

  “谁想立功,也别拿自己命给我冒傻气!”

  “见着鼓包、黑液、骨壳、异味的,先喊洗消组,不准自己伸手!”

  海面上忙得要炸。

  岸上也没闲着。

  林晓已经把港务楼前的一片空地清了出来。

  几张门板一拼。

  几块铁皮一架。

  临时分拣台就立起来了。

  “这边放箱签!”

  “那边放补给单!”

  “烧烂的木板也别扔,字能看出来半个都给我摆过来!”

  “来人,把棉布铺厚一点,湿纸先晾,不要硬掀!”

  一个个打捞箱和漂浮柜,被拖回外锚地,再由小艇转送上岸。

  有的只剩半边铁皮。

  有的已经泡胀变形。

  有的打开后里面全是烂布、霉纸和烧焦的木屑。

  可林晓盯得很死。

  “这个别丢。”

  “那个标签给我抠下来。”

  “这块板上有印章。”

  “这一张补给单虽然糊了,但右下角有仓号。”

  旁边一个年轻记录兵看得发懵。

  “林主任,这玩意儿都泡成这样了,还能看出啥?”

  林晓直接把一张湿透的纸拍在他面前。

  “你看不出,是因为你只盯字。”

  “我看的是重复。”

  “同样的色条,同样的编号格式,同样的印章位置,只要出现三次,就说明不是偶然。”

  “敌人不可能在乱七八糟的破箱子上白刷字。”

  “它越标准,越说明后面有完整体系。”

  年轻记录兵一愣。

  立刻低头干活。

  林晓说得没错。

  零碎线索本来就不是单看一张。

  是拼。

  一块块碎片拼起来,才是路。

  外锚地的吊装也开始见成果了。

  一只半沉的补给柜被两根钢索从海里硬拖出来,箱门啪地一声裂开。

  里面滚出一串铜牌、几捆烂绳,还有一叠泡水的航签。

  搬运兵刚想伸手。

  旁边洗消组一声喝止。

  “先喷药!”

  高压壶一喷,白雾罩上去。

  等了一会儿,才有人用长夹把东西夹出来。

  十分钟后,这批东西就送到了林晓手上。

  林晓戴着手套,一张张摊开。

  纸全泡了。

  边角一碰就烂。

  可她盯着其中一张,眼神忽然一凝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旁边记录兵立刻停笔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林晓没回答。

  她只是把那张泡烂的航签翻到背面,又把另外两张木箱签挪过来并排。

  三张东西上,居然都有同样一个暗红色锚形记号。

  不大。

  很淡。

  像是被水泡开了。

  可绝不是普通港务戳记。

  “锚形记号……”

  林晓低声重复。

  下一秒,抬头就喊。

  “陈队长!”

  陈峰正从外锚地那边回来,闻声一步跨了过去。

  “发现什么了?”

  林晓把三样东西往前一推。

  “同样的锚记,同样的仓号前缀。”

  “这不是临时补给点的箱签格式。”

  “是固定修复链的标记。”

  陈峰目光一沉。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“就是说,这些船不是随便从某个外海据点补出来的。”

  林晓指着那锚记。

  “它们有统一回收、修复、重编、再出航的流程。”

  “而且这个点,不止能修一艘两艘小船。”

  “至少有一整套补给、接收和转运体系。”

  许青川正好从码头回来,听见最后一句,直接接上。

  “修复坞不是修理棚。”

  “能挂‘坞’字的,说明它得吃得下重伤船体。”

  “哪怕不是大舰主坞,也一定有外海深水接口和大型吊装位。”

  陈峰眼神里那点冷意,瞬间更重了。

  赤潮岛。

  之前只是内鬼嘴里一个名字。

  现在,这名字开始长出骨头了。

  不是模糊的藏身点。

  而是一个真能修、能藏、能转、能续命的外海据点。

  而就在这时,外锚地那边又是一阵吼声。

  “吊上来了!”

  “又一只完整柜!”

  “快让开!”

  众人转头一看。

  一只大半边烧焦、但柜门还算完整的航海柜,正被工兵吊船拖回锚地。

  箱体上层层黑灰。

  可中央那块铁皮,竟保留得异常完整。

  海风一吹,上面那一整行字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。

  赤潮岛修复坞。

  这一次,不是半截。

  不是残字。

  是完整标签。

  周围瞬间静了半秒。

  下一秒,一片压不住的低呼。

  “完整的!”

  “真是赤潮岛修复坞!”

  “娘的,鬼子拼命护的补给链,真让咱捞上来了!”

  王大柱在旁边乐得咧嘴。

  “怪舰刚逃,补给刚炸,回头整片海的破烂全成咱的战利品。”

  “这他娘才叫反手抄家。”

  陈峰没笑得太明显。

  可眼里那股冷意里,终于透出一点痛快。

  打仗打到这一步,最爽的从来不是光把敌人轰跑。

  而是它拼命护的命脉,转眼就落到自己手里。

  你护的不是补给。

  你护的是坐标。

  是路线。

  是样本。

  是你往后想活命的门。

  现在,这扇门的把手,被陈峰捞上来了。

  “继续捞。”

  陈峰抬手,声音不高,却压得所有人精神一震。

  “敌舰已经跑向更深海域,今天追不上。”

  “那就把它留在海上的尾巴,全给老子收干净。”

  “柜、签、地图、补给单、标识牌、样本箱,一样都别放过。”

  “洗消组跟到底。”

  “谁能从破烂里掏出一条准线索,记头功。”

  命令一出。

  整片外锚地更疯了。

  吊机起落不停。

  拖船不断把残骸往分区带。

  洗消喷雾一片接一片罩下去。

  海面上的破烂,被硬生生捞出了秩序。

  许青川还在船头不断修正。

  “东区那块黑油带开始散了,再补一排浮桶!”

  “红旗区封存箱不够?拆旧弹药箱先顶上!”

  “那截骨壳别混进普通残铁里,单独吊!”

  “外锚地只准初分,不准乱拆,所有柜体统一送林晓那边!”

  他嘴上没停。

  手上也没停。

  拿着铅笔就着潮线图,不断加线、圈圈、打叉。

  风向一变,他就改拖网角度。

  浪头一高,他就换封存顺序。

  看得旁边几个老海工直咂嘴。

  “这人像不是来打仗的,像是天生就该管海上烂摊子。”

  “你懂个屁。”

  另一个老工头压低声音。

  “海上能把烂摊子管住的,才最可怕。”

  林晓那边也越拼越深。

  补给单。

  航签。

  木箱板。

  半张海关章。

  一块铜牌。

  一截被烧黑的航路线尺。

  所有东西摊开之后,赤潮岛三个字开始不断重复出现。

  不是每样都完整。

  有的是“赤潮”。

  有的是“修复”。

  有的是“坞口编号”。

  有的是“返航序列”。

  林晓越看,眉头越紧。

  “这不是单一据点。”

  “更像一套外海回航系统。”

  陈峰靠在桌边,点了根烟。

  “具体说。”

  林晓把几张泡烂的湿图往前一推。

  “你看这些标法。”

  “普通修理点只会标泊位、补给仓、浅滩警戒。”

  “可这些图上除了锚区和坞口,还有回航线。”

  “而且不是一条,是完整闭环。”

  “外海接应点——隐蔽潮窗——中继线——修复坞——再出航回线。”

  她说着说着,自己声音都快了。

  “这说明赤潮岛不只是修理点。”

  “它是整个外海怪舰和污染补给链的回巢口。”

  陈峰夹烟的手,顿了一下。

  就这时,许青川也上来了。

  他身上全是海水和石灰粉。

  把一块刚拆下来的金属铭牌丢上桌。

  铭牌边缘烧得卷起。

  可中间字样还能辨认。

  “修坞三区,回航列三。”

  林晓一把抓过,跟手边那几张湿透海图对到一起。

  整个人猛地站直。

  “对上了!”

  “这不是普通修理点!”

  “赤潮岛有完整回航线!”

  她把几张海图抬起来,水还在纸边往下滴。

  可她眼里的光,已经亮得吓人。

  “它不是模糊名字了。”

  “它是真目标。”

  “而且,就在更深海域那头怪舰想逃回去的路上。”

  外头海风一阵阵灌进来。

  外锚地仍在轰轰作响。

  吊机、拖船、喊声、洗消喷雾,连成一片。

  敌舰刚逃。

  海面残骸却已经成了另一场更大的收获。

  陈峰看着林晓手里那几张湿透的海图,缓缓把烟掐灭。

  眼神,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
  赤潮岛。

  总算不是影子了。

  而就在下一秒,林晓忽然又翻出海图最底下那一页,脸色骤然一变。

  “等等——”

  她手指压在一条极细的回航虚线上,声音都发紧了。

  “这条线不是回普通补给点的。”

  “这是重伤大舰专用回航线。”

 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峰,呼吸急得发颤。

  “赤潮岛不只是修复坞。”

  “它后面……还有完整的大型隐蔽回港体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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