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的寂静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人窒息。

  秦风的话彻底的……焚毁了一切回旋的余地!

  说七国皇帝皆是昏庸之辈。

  这已经超越了“狂悖”,超越了“大逆”,甚至超越了“谋逆”的范畴。

  这是以一己之言,否定了整个天下秩序的合法性核心!

  是将七国王座下的神圣光环,粗暴地撕扯下来,踩在脚下!

  范承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连那扭曲的狂喜都维持不住,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骇然。

  他本以为扣上“影射”的帽子已是绝杀。

  万没想到秦风竟自己将脖子伸进了断头台的铡刀之下,还嫌不够似的,又狠狠往上撞!

  这疯子……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

  顾守真浑身都在微微颤抖。

 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秦风这是在与整个世俗权力进行最彻底的决裂!

  他究竟想干什么?

  空气凝固如铁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之后,便是天崩地裂。

  七国君主完全可以借此举国讨伐。

  即使秦风爷爷是镇国公,即使镇国公前段时间大败了六国联军。

  因为七国可是代表着整个天下。

  而面对这死寂中即将爆发的骇浪,秦风的神情却依旧平静。

  他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清晰而稳定:

  “我知道,在你们许多人看来,眼下七国并立,大体太平。”

  “没有席卷天下的烽烟,百姓似乎还能活着,这便是‘盛世’了,对么?”

  “他微微一顿,不等有人回答,便自问自答,语气陡然转厉:

  “可你们睁开眼看看,这所谓的‘盛世’底下,究竟是什么!”

  “如今天下良田,日益集中于权贵豪门之手。”

  “富者阡陌相连,贫者无立锥之地!”

  “失地百姓,或沦为佃户,辛苦一年难求温饱;或流离失所,转死沟壑!”

  “这便是你们眼中的盛世之象?

  “赋役沉重,敲骨吸髓。”

  “田赋、丁税、杂差……名目繁多!”

  “朝廷用度无度,官吏层层盘剥,最终尽数压在百姓肩上!”

  “农夫四季劳作,交完租税,所剩几何?”

  “二月卖新丝,五月粜新谷,乃寻常之事!”

  “更有那‘折变’‘加耗’等手段,反复榨取!”

  “宫廷奢靡依旧,军费浩大如故,民生艰难。”

  “这,是盛世之象?”

  “吏治腐败,上下欺瞒。”

  “科举选官,渐成虚设。”

  “世家把持,朋党相争,贿赂公行!”

  “真正有才者埋没,无能贪婪之辈却高居其位!”

  “地方官吏,对上逢迎,对下如虎。”

  “豪强犯法可逍遥,小民含冤难申诉!”

  “国库空虚,贪官却家财万贯!”

  “这,是盛世之象?”

  “七国征战,劳民伤财。”

  “诸国之间,为疆土、为私怨、为那虚妄的霸主之名,连年征战,烽火不休!”

  “一场大战,耗费钱粮无数,征发民夫如驱牛羊,死伤士卒填满沟壑!”

  “战端一开,田园荒芜,市井萧条,百姓流离失所!”

  “这,是盛世之象?”

  秦风的语速越来越快,声音越来越高。

 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殿中众人心头。

  他目光如电,仿佛要刺穿这殿堂的穹顶,直视那被掩盖的苍生苦难:

  “土地兼并动其根,赋役沉重削其肉,吏治腐败蚀其骨,无义征战耗其血,固步自封绝其路!”

  “此五毒深种,侵噬七国。”

  “可那些君王呢?或耽于享乐,或好大喜功,或庸碌无为……”

  “总之,未能有力革除这些根本弊政,反令其愈演愈烈,致使民生日艰,国势日颓!”

  秦风的声音最后归于一种沉痛而冰冷的平静,他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地问道:

  “面对如此景象。”

  “秦某说一句‘七国君主,昏聩无道’,说错了么?”

  没有人回答,秦风也不需要他们回答,他叹息口气:

  “你们所谓的盛世,不过是少数权贵豪强的盛宴。”

  “是建立在无数生民血泪之上的、脆弱的假象繁荣。”

  “我真希望,你们能走出这繁华的京都。”

  “去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,去听听田野乡间那压抑的哭声。”

  “民心,才是衡量一切的镜子。”

  “这面镜子照出的,才是真正的君道昏明,才是这天下最残酷的真相。”

  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啊!”秦风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  此刻的秦风,已经上头了。

  脑中回想着上一世的世界,虽然也有不公,但比这里更像是天堂。

  至少……那里的普通人,大多不必时刻担心因一句话掉脑袋。

  不必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天命。

  那里的信息不会如此闭塞。

  权力不会如此绝对而傲慢。

  普通人的性命与尊严,也不至于如此轻贱!

  而这里,如同地狱。

  那种“本可以更好”的强烈认知,狠狠敲击着他的心神。

  因为见过光,才更无法忍受眼前的黑暗。

  知道有路,才更痛恨此地的泥沼与荆棘!

  秦风已全然褪去了最初的表演与算计。

  心中升起一股想改变这一切的强烈欲望。

  随着秦风那声叹息落下,殿内,再无半点声息。

  只有那句“兴亡百姓皆苦”的余韵,在每个人心头回荡,冰冷彻骨。

  寂静。

  这一次的震撼,远超之前任何一次。

  然而他们的震撼,并不是感受到了百姓有多苦。

  是因人而异的复杂情绪。

  大多年轻学子是察觉到了机会。

  他们大多出身官宦或豪富之家,正是实行土地兼并的权贵豪门。

  他们自幼锦衣玉食,熟读诗书。

  知道家中田产连陌,库银充盈,却从未深究过这些财富具体从何而来。

  更不曾真切体会过百姓有多苦。

  他们苦读,从不是为了天下百姓,多是为了光耀门楣,实现个人抱负,博取青史留名。

  秦风的话打开了他们对这个世界新的认知。

  原来,他们一直以为的“煌煌盛世”,底下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弊端!

  但同时,另一种更隐秘、更炽热的念头,也在一些人心底悄然滋生:

  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去改善这些,解决这些弊端。

  那我岂不是能成就远超“光耀门楣”的功业?

  青史留名,流芳百世,或许这才是真正不朽的“门楣”!

  功利的欲望与朦胧的责任感,在此刻奇异地交织。

  ...

  少数几个凭借真才实学、从寒门挣扎进来的学子,浑身颤抖。

  他们亲身经历过或目睹过秦风描述的一切。

  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要改变这一切的想法,但这些还是太虚。

  他们更多的还是以此来博取功名利禄。

  真正能感同身受的是陈望还有昭华。

  陈望眼眶通红,他出身寒门,经历过土地兼并、严苛赋税,经历过科举被顶替。

  他深知秦先生说的没错。

  他更没想到秦风这个顶级权贵子弟,竟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看得如此透彻,说得如此痛切!

  他在心中立下重誓:

  此生,当追随秦先生这般人物,竭尽所能,去改变这不公的世道!哪怕粉身碎骨!

  昭华对秦风的感触也再次发生了深刻的变化。

  除了那份潜藏心底的好感外,又被更多地被一种近乎仰望的敬佩所覆盖。

  她看到了他超越身份局限的惊人洞察,感受到了他那份“为生民请命”的崇高理想。

  特别是最后那声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”的叹息。

  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共鸣。

  另一边,七国使臣们则是觉得羞愧。

  作为各国精英,他们比谁都清楚本国积弊,也更明白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”的道理。

  他们何尝没有想改变的想法,但他们不敢。

  如今,却被一个他们视为“黄口小儿”“狂妄之徒”的秦风揭穿,他们感到羞愧。

  更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的是,他们明明知道秦风说的很大一部分是事实,却不敢承认。

  甚至还要为了维护皇帝,去攻击、去否定说出真相的人。

  “难道我们真的只是皇帝的家奴么?”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,悄悄噬咬着一些人的内心。

  顾守真则是惭愧及敬佩。

  他惭愧这些年都是在做无用功。

  空得当世大儒的名号,却没有为百姓做任何事。

  他清晰的明白秦风那句话,百姓苦;亡,百姓苦想表达的意思。

  问题不在君主贤愚,而在制度本身。

  只要皇权至上的专制结构不变,百姓的苦难就不会终结。

  而制度是儒学的,官员是儒学的,儒学没有尽到劝诫君主施行仁政的责任。

  他也明白秦风要干什么。

  他是在以身试法。

  用自己惊世骇俗的言论和近乎自毁的方式,向所有儒学学子、向天下人演示——

  皇权,并非不可动摇。

  ...

  当然也有对秦风此话嗤之以鼻的。

  范承之便是其中最为激烈的一个。

  他厉声喝到:“荒谬!荒谬至极!”

  ‘什么制度之弊?什么皇权之恶?’

  “自古君臣父子,天经地义!君王代天牧民,乃天命所归!”

  “若依他这般狂言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,人人皆可非议君上,乃至……取而代之?”

  说罢,范承之突然想到什么,惊呼道:

  “本官明白了!本官全明白了!”

  他震惊的看向秦风:

  “秦风!你在此大放厥词,非议七国君主,诋毁朝廷制度。”

  “原来是想挑拨天下人对君王、对朝廷的不满,煽动民心混乱,制造动荡!”

  “届时天下大乱,烽烟四起,镇国公手握重兵,雄踞一方,岂不是正好可以……趁乱而起,取而代之?”

  “轰——!”范承之的话如同一颗炸弹。

  直接将众人炸醒。

  他们顿时冷汗涔涔!

  是啊!秦风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世子!

  他说这番话,不得不让人多想!

 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等待着秦风的反应——是惊慌失措地辩解?

  是暴怒地反驳?还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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