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节当日。

  晨光未透,稽查司已全员集结。

  议事厅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
  上官拨弦立于长安城防图前,手中炭笔将昨夜汇总的线索逐一标注。

  “朱雀街、东西市、曲江池、兴庆宫龙池、太庙外围——这五处,是截获密信中明确提及的‘天火降世’地点。”

 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,炭笔在图上圈出五个红圈。

  “每处至少需要三十名金吾卫布防,配备沙土水车,随时应对火情。”

  萧止焰点头,看向谢清晏:“谢副使,你负责协调金吾卫布防,辰时前必须到位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谢清晏领命,快步离去。

  “水路潜入方面。”

  上官拨弦笔尖移向太液池。

  “昨夜禁军水鬼彻查池底暗渠,又发现两处新开凿的入口,均已设伏。但玄蛇狡诈,可能还有其他我们未知的路径。”

  她看向阿箬:“阿箬,你的水蛊能否覆盖全宫水系?”

  “可以,但需要时间。”

  阿箬计算道,“我已培育三百只‘巡水蛊’,每只可监控十丈水域。要覆盖皇宫所有池、渠、井,至少需要两个时辰。”

  “立刻开始。”

  上官拨弦决断,“午时前必须完成布控。”

  阿箬应声退下。

  “宫中内应。”

  上官拨弦看向影守。

  影守递上一份名单:“已控制七人,皆为低阶宫人。审讯得知,他们接到的指令是:今夜子时,在各自岗位制造小规模混乱,如打翻灯烛、谎报火情等,分散守卫注意力。”

  “果然是声东击西。”

  萧止焰冷笑,“继续深挖,看能否问出更高级别的内应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影守退下。

  “大雁塔方面。”

  萧惊鸿汇报,“塔顶第七层的那三人,昨夜轮换值守,其中一人寅时下塔,在慈恩寺后门与一名胡商打扮的人短暂接触,交接了一个包裹。”

  “包裹里是什么?”

  “距离太远,看不清。但交接后,胡商迅速离开,我们的人跟丢了。”

  萧惊鸿惭愧道,“那人反追踪能力极强,专挑人多处钻,应是老手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

  上官拨弦并不意外,“塔顶那三人,身份可确认?”

  “尚未。塔七层门窗紧闭,我们的人无法靠近。但从身形步态判断,都练过武,且其中一人可能受过军旅训练。”

  “继续监视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任务分派完毕,众人各自行动。

  上官拨弦回到药房,继续配制今夜可能用到的药物。

  解毒剂、止血散、提神丸……每一样都需备足。

  陆登科在一旁协助,两人默契配合,药房内只有捣药和称量的细微声响。

  “上官大人。”

  陆登科忽然开口,“殿下体内的咒术,昨夜子时波动比前日剧烈三成。”

  上官拨弦手一顿。

  “可有危险?”

  “暂时可控。”

  陆登科低声道,“但我担心,今夜子时若玄蛇启动某种仪式,咒术可能会被远程激发。”

  “有预防之法吗?”

  “我配了一剂‘镇魂汤’,可暂时压制咒术活性。”

  陆登科从药柜取出一只瓷瓶。

  “但此药效力只能维持六个时辰,且服后三日内会内力滞涩,需静养。”

  上官拨弦接过瓷瓶,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。

  六个时辰……足够撑过今夜。

  但内力滞涩,对萧止焰而言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

  今夜之战,他必须坐镇指挥,甚至可能亲自出手。

  若内力受限……

  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
  她问。

  陆登科摇头:“咒术根源未除,任何压制都只是权宜之计。这已是最温和的方案。”

 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,将瓷瓶收入怀中。

  “此事暂勿告知殿下。”

  “大人……”

  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
  她转身继续配药,背影挺直。

  陆登科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午时初,阿箬的巡水蛊布控完成。

  皇宫水系尽在监控中。

  虞曦破译了新的密信,内容让人心惊:

  “子时三刻,太庙钟鸣,圣主临朝。”

  “太庙钟鸣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蹙眉,“太庙的钟,只在祭祖大典或国丧时才鸣。他们想伪造钟声?”

  “或是强行撞钟。”

  萧止焰分析,“太庙守卫虽严,但钟楼相对独立。若有人潜入撞响大钟,全城皆闻,必引恐慌。”

  “而‘圣主临朝’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眸光冷冽,“他们想制造‘天兆’,宣称圣主受天命,当登大宝。”

  好一出舆论造势。

  水镜浮字、全城火患、太庙钟鸣……环环相扣,只为最终那句“圣主临朝”。

  “必须守住太庙钟楼。”

  她决断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萧惊鸿主动请缨。

  “不,惊鸿你另有任务。”

  上官拨弦指向地图上另一处。

  “这里——光德坊的十字街,是东西市与朱雀街的交汇点,今夜人流最密集。若玄蛇要制造最大混乱,此处必是重点。”

  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你带一队人扮作平民,混入人群,暗中监控。发现可疑者,立即控制,但不可引起骚动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萧惊鸿领命。

  “清宴。”

  上官拨弦看向刚回来的谢清晏。

  “金吾卫布防如何?”

  “已就位。”

  谢清晏抹了把汗。

  “每处关键点都配备了双倍人手,且每隔一刻钟轮换口令,防止内应渗透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上官拨弦颔首。

  “你坐镇稽查司,统筹各方情报。”

  “那姐姐你……”

  “我要去大雁塔,”上官拨弦道,“那里很可能是他们的指挥中枢,我必须亲自去确认。”

  “太危险。”

  萧止焰反对。

  “让影守带人去即可。”

  “影守需保护你。”

  上官拨弦看着他,“而且,塔顶若有机关或阵法,只有我能破解。”

  两人对视,互不相让。

  最终,萧止焰妥协。

  “我派一队风闻司精锐随行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午后,上官拨弦带着十名精锐,扮作香客前往慈恩寺。

  中元节将至,寺内香火鼎盛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

  大雁塔下,人群排队登塔祈福。

  上官拨弦抬头仰望。

  塔身高耸入云,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投下深深阴影。

  塔顶第七层,窗户紧闭。

  她随着人流缓缓登塔。

  每层都有游人驻足观景,喧哗声不绝于耳。

  到第六层时,她示意随从分散警戒,自己独自登上第七层。

  第七层的楼梯口,守着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僧。

  “阿弥陀佛,女施主留步。”

  老僧合十行礼,“此层正在修缮,暂不开放。”

  上官拨弦微笑还礼:“师父,小女子是来为亡母祈福的,听说登得越高,福报越大。可否通融一二?”

  说着,递上一锭银子。

  老僧摇头:“非是老衲不肯,实是塔顶梁柱腐朽,恐有危险。女施主心意,佛祖自知,还请回吧。”

  态度温和,却寸步不让。

  上官拨弦感知到老僧气息沉稳,显然是练家子。

  慈恩寺的僧人她大多见过,此人却面生。

  “既然如此,便不打扰了。”

  她转身下楼,似已放弃。

  走到第六层拐角,她脚步微顿,袖中滑出一只细小的机关蜂。

  蜂翅轻振,悄无声息飞向第七层窗户缝隙。

  这是白无垢特制的侦查机关,蜂眼可将所见传回铜镜。

  她下到第五层,寻了个僻静角落,取出铜镜。

  镜中画面摇晃,很快稳定。

  第七层内,果然有人。

  三名黑衣男子围坐在一张方桌前,桌上铺着长安城防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。

  其中一人正用炭笔在图上游走,低声布置:

  “……朱雀街的火,子时整点燃。东西市同时动手。曲江池的‘水龙’备好了吗?”

  “备好了,三十桶火油已沉入池底,子时一刻引爆。”

  另一人道,“到时水火齐发,够金吾卫忙的。”

  “太庙钟楼呢?”

  “已混入三个兄弟,扮作洒扫杂役。子时三刻准时撞钟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为首者满意点头,“等全城大乱,宫中守卫被调离,水路那队人便可潜入。炸药一响,陛下受惊,太子必去护驾……那时,便是圣主现身之时。”

  “圣主真会现身?”

  有人迟疑。

  “当然。”

  为首者笃定,“今夜荧惑犯紫微,天象大凶,正是改朝换代之机。圣主已至长安,只待时机成熟。”

  “在何处?”

  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
  为首者冷声道,“做好分内事,少不了你的功劳。”

  画面到此,机关蜂被察觉,一只大手猛然拍来!

  铜镜一黑。

  上官拨弦立刻收起铜镜,快步下楼。

  塔顶已暴露,必须尽快撤离。

  她刚下到第三层,楼梯上方已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  “拦住那女子!”

  厉喝声起。

  随行的风闻司精锐立刻迎上,与追下的黑衣人战作一团。

  塔内游人惊叫四散。

  上官拨弦趁乱混入人群,迅速离开慈恩寺。

  回到稽查司,她立即将情报汇总。

  “他们的计划比我们想象的更周密。”

  她铺开地图,将塔顶所见一一标注,“火攻、水爆、撞钟、爆炸、刺杀……环环相扣,且时间精准到刻。”

  “圣主已至长安……”

  萧止焰沉吟,“他会藏在何处?”

  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  上官拨弦眸光微凝,“或许……就在宫中。”

  众人一惊。

  “宫中守卫森严,他如何藏身?”

  谢清晏问。

  “若有高级别内应掩护,并非不可能。”

  上官拨弦分析,“别忘了,韩龄经营多年,宫中必有余党。且‘圣主’擅易容,若扮作某位不起眼的宦官或宫女,长期潜伏,谁又能察觉?”

 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
  若真如此,那陛下身边……

  “影守,立刻排查所有近日新入宫,或行为异常的内侍宫女。”

  萧止焰下令,“尤其是能接近陛下和太子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影守领命,又道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今晨截获一封从宫外送入淑妃宫的信,收信人是……九公主。”

  李灵?

 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。

  “信呢?”

  “在这里。”

  影守递上一封未拆的信。

  信封普通,但火漆印是朵莲花——李灵最爱的花样。

  上官拨弦小心拆开。

 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
  “灵儿,若想知生母真相,今夜子时,太液池西假山见。勿告他人。”

  字迹工整,似女子手笔。

  “生母真相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蹙眉,“李灵不是淑妃亲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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