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官大人,您的伤……”

  “无碍。”

  她摆摆手。

  “伤员情况如何?”

  “重伤者二十七人,已稳定;轻伤者一百四十三人,大多已能活动。只是……”

  陆登科欲言又止。

  “只是什么?”

  “有三名士兵,接触了归墟黑影后,神志不清,狂性大发。我用了各种方法,都无法让他们恢复。”

  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  隔离帐中,三名士兵被铁链锁着,双目赤红,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
  见到人来,他们疯狂挣扎,铁链哗哗作响。

  上官拨弦仔细观察。

  他们的皮肤下,隐约有黑气流动,瞳孔涣散,已完全失去人性。

  “是归墟之气的侵蚀。”

  她判断。

  “黑影消散后,残留的阴邪之气侵入他们体内,腐蚀了神智。”

  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
  “需要至阳至正之物,驱散阴邪。”

  她思索片刻,“佛门高僧的诵经、道家的清心咒,或许有效。但此地远离名刹道观,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“先用我的血试试。”

  她挽起袖子。

  “林氏血脉蕴含星力,或许能中和归墟阴气。”

  “不可!”

  陆登科阻拦。

  “您已失血过多,再放血会危及性命。”

  “三条人命,比我的血重要。”

  她推开他,取匕首划破手腕。

  鲜血滴入水碗,化开。

  “喂他们喝下。”

  陆登科无奈,只能照做。

  三名士兵喝下血水后,挣扎渐缓,眼中的赤红也褪去少许。

  “有效。”

  上官拨弦松了口气,却感到一阵眩晕。

  陆登科连忙扶住她,为她包扎伤口。

  “大人,您必须休息了。”

  “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
  她坚持着,走出药棚。

  接下来是战场清理。

  谢擎将军已指挥士兵将怪物尸体集中焚烧。

  那些甲壳坚硬,普通火焰难以焚化,需浇上火油,反复灼烧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。

  忙罢诸事,老将军独倚危栏,负手望天。

  檐角铁马叮咚,碎了他长久的沉默。

  独子谢清宴殁于王事,连一场像样的悲恸都来不及。如今尘埃落定,反觉眼底干涩,竟淌不出一滴泪来。

  “谢将军……请节哀,”上官拨弦素衣而来,袖间熏着冷香,“是拨弦对不住——”

  “公主言重,”老将军未转身,声音像磨过铁甲,“护持大唐,本是谢家儿郎本分。我谢氏七代戍边,棺椁皆向北垒——”他忽然顿了顿,夜风卷起阶前未烧尽的纸钱灰,“只是这次,死得有些蹊跷。”

  最后半句压得极低,散在更鼓声里,仿佛不曾说过。

  上官拨弦巡视一圈,确认没有遗漏,才回到中军帐。

  白无垢和虞曦正在整理此战的记录。

  “裂缝虽然封闭,但归墟之门在此世留下的‘印记’并未完全消失。”

  白无垢指着星象图。

  “根据我的推算,十年后的同月同日,裂缝可能再次松动。”

  “十年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蹙眉。

  “也就是说,这场仗,我们只赢得了十年时间?”

  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  虞曦补充。

  “但十年后,裂缝即便再现,规模也会小很多。只要我们提前准备,完全封堵并非不可能。”

  “如何准备?”

  “需要一件能永久镇守空间的‘镇物’,”白无垢道,“比如传国玉玺、定海铁券这类蕴含国运气运的宝物。”

  “定海铁券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想起青衫客临死前的话。

  他说定海铁券在终南山龙眼处,但具体位置,无人知晓。

  “或许,该从长计议。”

  她揉着眉心。

  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回长安复命,稳定朝局。”

  “姐姐说得对。”

  阿箬端茶进来。

  “长安那边,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。殿下已飞鸽传书,但朝中恐怕仍有玄蛇余党,需尽快回去肃清。”

  提到玄蛇余党,上官拨弦神色一凛。

  圣主虽死,青衫客伏诛,但玄蛇组织盘根错节,必有余孽潜伏。

  尤其是那个假冒谢清晏的人,至今身份不明。

  “回京之后,首要之事便是彻查玄蛇余党。”

  她看向萧止焰。

  “此事需殿下亲自督办。”

  “放心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  萧止焰眼神冷冽。

  三日后,大军启程回京。

  来时浩浩荡荡,归时肃穆沉重。

 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妥善安放,随军带回。

  活着的士兵,也大多带伤。

 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,因为他们是胜利者。

  十日后,队伍抵达长安。

  皇帝李俨已能下床,听闻捷报,亲自出城迎接。

  见到上官拨弦苍白憔悴的模样,皇帝眼眶湿润。

  “镇国公主,辛苦了。”

  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
  上官拨弦躬身。

  “只是……谢副使他……”

  “朕知道了。”

  皇帝叹息。

  “谢家满门忠烈,清晏更是国之栋梁。朕已下旨,追封他为忠勇侯,以国公之礼厚葬。其父谢擎将军,加封镇国公,世袭罔替。”

  “谢陛下。”

  谢擎老泪纵横,跪地谢恩。

  皇帝又一一嘉奖有功将士。

  轮到上官拨弦时,他道:“公主之功,旷古烁今。朕思来想去,唯有‘镇国’二字可表。自今日起,晋封镇国长公主,享双亲王俸,赐丹书铁券,见君不拜,剑履上殿。”

  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

  镇国长公主,这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。

  且丹书铁券,意味着除非谋逆,否则永不受刑。

 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。

  但上官拨弦却摇头。

  “陛下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但臣所求,非高官厚禄。”

  “那你要什么?”

  “臣请陛下,彻查玄蛇余党,还朝野清明;抚恤阵亡将士家属,令忠魂安息;减免剑南道三年赋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”

  她一字一句。

  “此外,臣请于江南建‘清晏武馆’,教化百姓,以慰谢副使在天之灵。”

  皇帝动容。

  “准奏。所有请求,朕一概应允。”

  “谢陛下。”

  上官拨弦这才领受封赏。

  回城仪式后,众人各归各位。

  上官拨弦回到特别稽查司,第一件事便是召见所有成员。

  议事厅内,气氛肃穆。

 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
  萧止焰、陆登科、阿箬、虞曦、白无垢、萧惊鸿、李晔、影守……

  还有……那个空缺的位置。

  那是谢清晏的位置。

  她闭了闭眼,压下心中酸楚。

  “玄蛇虽灭,余孽犹存。”

  她开口。

  “从今日起,特别稽查司全力追查玄蛇残余势力。所有与玄蛇有过往来的人员,一律严审;所有玄蛇据点、资产,全部查封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

  众人领命。

  “另外,谢副使的遗志,我们不能忘。”

  她看向虞曦。

  “虞曦,你负责筹建‘清晏武馆’,选址、设计、招募先生,一应事宜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阿箬,你协助虞曦,同时继续追查苗疆与玄蛇的关联。若有线索,立即上报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陆神医,你统领太医署,研究归墟之气的解药,救治那些受侵蚀的士兵。”

  “定当尽力。”

  “白先生、惊鸿、李晔,你们协助殿下,肃清朝中玄蛇余党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任务分派完毕,众人各自忙碌。

  上官拨弦回到自己房间,终于卸下所有坚强,瘫坐在椅中。

  累。

  从身到心,都累到了极点。

  但她不能停。

  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
  正想着,萧止焰推门进来。

  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。

  “趁热喝。”

  上官拨弦接过,小口喝着。

  “止焰,你说……清宴的牺牲,值得吗?”

  她忽然问。

  “值得。”

  萧止焰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“因为他守护的,是他珍视的一切。你、我、李灵、这长安城、这大唐……他用性命,换来了这些的安宁。”

  “可我宁愿他活着。”

  “我也是。”

 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。

  “但这是他的选择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他牺牲得有价值——守护好他拼死守护的一切。”

  上官拨弦点头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喝完参汤,她感觉精神稍振。

  “对了,那个假冒清宴的人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  “有些线索。”

  萧止焰取出一份卷宗。

  “根据俘虏供述,那人名叫‘墨云’,是青衫客的师弟,也是墨家弃徒。精通易容和机关术,玄蛇的许多机关都是他设计的。”

  “墨云……”

  上官拨弦记下这个名字。

  “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洛阳,之后便不知所踪。我已下令全国通缉。”

  “务必抓到。”

  她眼神冰冷。

  “清宴的死,他也有份。”

  “放心,他跑不了。”

  萧止焰又取出一封信。

  “还有一事,江南林家有回信了。”

  上官拨弦展开信。

  信是林文远亲笔,内容大致是:得知玄蛇覆灭,欣慰不已;林家愿全力协助朝廷肃清余孽;并邀请她回乡祭祖。

  “祭祖……”

  她喃喃。

  林氏祖籍在江南,但她从未回去过。

  师父上官鹰是林氏旧部,抚养她长大,却很少提林家的事。

  只说,待时机成熟,自会让她知晓。

  如今,时机到了吗?

  “你想去吗?”

  萧止焰问。

  “想去,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她将信收起。

  “等朝局稳定,玄蛇余党肃清,我再回去。”

  “我陪你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两人相视一笑。

  窗外,夜幕降临。

  长安城华灯初上,又是一片太平景象。

  但他们都清楚,这太平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
  不过没关系。

  只要他们还在,只要守护的心还在。

  这人间,便乱不了。

  江南林家的信在案头搁了三日。

  上官拨弦终究没有即刻动身。

  玄蛇余党尚未肃清,朝局初定却根基未稳,她走不开。

  这日黄昏,她刚审完一拨与玄蛇有牵连的小吏,揉着眉心走出刑房。

  虞曦匆匆迎上来,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司天台急报。

  “姐姐,出事了。”

  上官拨弦接过急报展开,目光一凝。

  “昨夜子时,观测到七颗微星轨迹异常,未坠地,而是……落入太液池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虞曦面色凝重,“司天台监正不敢擅专,连夜禀报。陛下已命人封锁太液池,但尚未声张。”

  上官拨弦合上急报。

  “去看看。”

  太液池畔已由禁军严密把守,闲人不得靠近。

  池面平静无波,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  司天台监正吴清源正带着几名官员测量记录,见到上官拨弦,连忙行礼。

  “下官参见镇国长公主。”

  “吴大人不必多礼,情况如何?”

  “回公主,昨夜观测到的七颗‘微星’,亮度极弱,若非新制的‘窥天镜’精度提升,寻常肉眼难以察觉。”

  吴清源指向池面,“它们轨迹笔直,绝非自然流星,倒像是……被人为投射至此。”

  “投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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