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  宿舍是市政府大院后面的一栋老楼,三室一厅,说是给交流干部准备的,其实也没什么人住。前任住过的痕迹还在——墙上钉过钉子的眼儿,厨房灶台上烧黑的一块,厕所镜子上用记号笔写的一个“早”字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
  他换了鞋,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进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,眼袋发青,嘴角往下耷拉着,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对着镜子看了两秒,转身出去。

  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拉开,喝了一大口。

  他不怎么爱喝酒,但今晚想喝。

  U盘还在内兜里,硌了他一路。他把U盘掏出来搁在茶几上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银白色的外壳,尾端有个小孔,原来大概挂过钥匙扣或者手机链。普普通通,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三个的那种。

  可这里头装的东西,能让人坐牢,能让人掉脑袋,也能让他买家峻完蛋。

  他把啤酒喝完,又开了一罐。

  然后他拿起U盘,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。

  电脑是单位的,联想,用了三年多了,风扇声音很大,嗡嗡嗡的像养了一窝蜜蜂。桌面很干净,就几个文件夹,连张壁纸都没换,还是系统自带的那个蓝天白云。

  U盘里的东西不多。几个Excel表格,一个Word文档,还有十几张照片。

  他先打开照片。

 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,一看就是用手机偷拍的,光线暗,噪点多,但人脸能认出来。第一张是云顶阁的包厢,装修很讲究,红木家具,水晶吊灯,桌上摆着几碟菜,还有几瓶茅台。坐着的几个人里头,他一眼认出了解宝华。解宝华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,没穿外套,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年轻几岁,笑得也开,嘴巴咧着,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。

  坐在解宝华旁边的是解迎宾。解迎宾他见过一次,在安置房项目协调会上。那天的解迎宾西装革履,说话滴水不漏,一口一个“配合政府工作”。照片里的解迎宾脱了西装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手里夹着一根烟,正往解宝华那边凑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
  另外几个人他不认识。有一个胖子,五十来岁,光头上冒着油光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还有一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,瘦,戴眼镜,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但眼睛一直盯着镜头方向,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
  买家峻把照片放大,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的脸。

  不认识。

  但那张脸他记住了。这种人你见一次就不会忘——不是因为好看,而是因为那种眼神。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,在省里办案的时候,在一些被调查对象的脸上见过。那种眼神叫“随时准备跑”。

  他又看了几张照片,都是类似的场景。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角度,但主要人物差不多。解宝华、解迎宾、那个胖子,还有那个年轻人。有时候多一两个女的,有时候少一两个。

 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包厢的门。门是关着的,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听涛”。

  常军仁说得没错。

  他打开Excel表格。

  第一个表格是消费记录。时间、项目、金额、付款方式,列得清清楚楚。买家峻粗略翻了翻,三年下来,光“听涛”包厢的消费就超过了两百万。两百万,平均一年七十万。吃什么能吃七十万?

  他往下看了看明细。菜品倒是不贵,贵的是酒。茅台、五粮液、轩尼诗、拉菲,一瓶就是好几千,上万的不在少数。还有一项开支让他皱起了眉头——“服务费”。每次少则三五千,多则一两万,没有具体说明。

  服务费。什么服务?

 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,打开了第二个表格。

  这个表格更要命。

  是转账记录。解迎宾名下的几家公司,跟杨树鹏控制的几个账户之间,有频繁的资金往来。金额不算特别大,每次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,但频率很高,几乎每个月都有。三年加起来,往少了说也有三四千万。

  三四千万。

 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
 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,又像一片裂开的叶子。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数字。

  三四千万不是小数目。但对解迎宾这个体量的房地产商来说,也不算大。真正要命的是这些资金的流向——从解迎宾的公司,到杨树鹏的账户,然后又从杨树鹏的账户,转到了几十个不同的个人账户。

  那些个人账户是谁的?

  他打开第三个表格。

  这个表格没有标题,就是一串名单。名单上有名字、身份证号、金额,还有一栏备注。备注栏里写着一些简短的词——“协调费”“咨询费”“劳务费”“茶水费”。

  买家峻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。

  前几个他不认识,看到第五个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韦伯仁。

  市委一秘,韦伯仁。

  备注栏写着“咨询费”,金额是三十万。

  三十万。咨询什么?韦伯仁是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,挂着书记秘书的名头,他能咨询什么?他能咨询的,无非是书记的行程、会议的内容、文件的走向。这些东西,在生意场上,值钱得很。

  买家峻继续往下看。

  第七个名字,他认识。不是直接认识,是在干部名册上见过。下面一个县的副县长,姓刘。备注栏写着“协调费”,二十万。

  第九个名字,他也认识。市住建局的副局长,姓马。备注栏写着“劳务费”,十五万。

  第十三个名字,买家峻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解宝华。

  不是解迎宾,是解宝华。

  备注栏写着“顾问费”,金额是八十万。

  八十万。一个正厅级干部,给一个房地产商当顾问?什么顾问?规划顾问?政策顾问?还是别的什么顾问?

  买家峻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 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。他认识的不到一半,但这一半已经够让他心惊肉跳了。一个市委秘书长,一个市委一秘,一个副县长,一个住建局副局长,还有几个下面关键部门的负责人。

  这些人,有的是解宝华的人,有的是韦伯仁的人,有的是被拉下水的。不管是怎么进来的,他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。

  一条叫解迎宾的船。

  买家峻把Excel关掉,点开那个Word文档。

  文档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
  “买家峻同志,有些事情你最好别碰。碰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想想前面那几个。”

  没有署名。

  没有日期。

  买家峻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这不是常军仁写的。常军仁不会写这种东西。这是别人放在U盘里的?还是常军仁收到的东西,转给他看的?

  他合上电脑,把U盘拔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
  啤酒已经喝完了,两罐。他平时喝一罐就上头,今天两罐下去,脑子反而清醒得很。清醒得不正常,清醒得像冬天的河水,冰凉透亮,能看见河底的每一块石头。

  他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十一点四十。

  想给谁打个电话,翻了翻通讯录,又放下了。

  这个时候,能打给谁?

  省里的老领导?太晚了,不合适。而且这种事,电话里说不清。

  老婆?他在省城的老婆孩子,一个月也见不了两次面。上次打电话还是三天前,女儿在电话里说“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他说“快了快了”。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“快了”是多久。

  他放下手机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  雨停了。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,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照着湿漉漉的马路。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,不知道是加班的还是失眠的。

  他拉开窗户,一股潮湿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。

  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  他想起了常军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如果不成,这地方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
  买家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不成。

  不是因为他是英雄,不是因为他是清官,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崇高的理想。而是因为,他已经在这个坑里了。他如果退,这些人不会放过他。他如果进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
  这就是官场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
  没有第三条路。

  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,把U盘装进一个信封里,封好,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:存档,绝密。

  然后他把信封锁进了抽屉。

  抽屉的钥匙只有一把,他挂在脖子上,贴着肉,硌得慌。

  他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

  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还在那里,像一只展翅的鸟,又像一片裂开的叶子。

  他想了很久,想明天开会怎么说,想那些人会怎么反应,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。

  想着想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  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
  买家峻起来冲了个澡,刮了胡子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衣裳是熨过的,裤线笔直,衬衫领子挺括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脸色还是不好,但比昨晚强些。

  他下楼,食堂还没开门,就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,站在路边吃完了。摊主是个老头,认识他,喊了一声“买书记早”,他点了点头,把零钱放在摊子上,没让找。

 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,七点五十。

  小周已经在了,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进来,放下抹布,倒了一杯水端过来。

  “买书记,九点的会,纪委的张书记、检察院的刘检察长、审计局的王局长,都通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小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昨晚您走了以后,韦主任打了个电话过来,问您今天有什么安排。我说有个会,他没问什么会,就说‘知道了’,挂了。”

  买家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

  “韦主任最近跟谁走得近?”

  小周犹豫了一下,说:“跟解秘书长,还有下面县里的刘副县长,来往比较多。上周五晚上,我看见他们三个在‘又一村’吃饭。”

  又一村。那是城北的一家饭店,不算高档,但私密性好,都是包间。

  买家峻没再问。

  他打开笔记本,把今天要讲的东西列了个提纲。列到一半,想了想,又把提纲划掉了。

  有些话,不能写在纸上。

  九点整,纪委张书记、检察院刘检察长、审计局王局长准时到了。

  张书记五十出头,黑脸,浓眉,说话嗓门大,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。买家峻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感觉这个人不简单。不是说他坏,而是说他精。纪委的人,不精不行。

  刘检察长是个女的,四十多岁,短发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她是省检察院下来的,跟买家峻算是半个老乡,平时走动不多,但工作配合得还可以。

  王局长年纪最大,五十七八了,再过两年就该退了。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,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,像个老会计。事实上他就是会计出身,干了三十多年审计,什么账都见过。

  三个人坐下来,小周给每人倒了杯茶,带上门出去了。

  会议室不大,就一张长条桌,六把椅子。买家峻坐在主位,三个人坐在两边。

  他开门见山。

  “今天请三位来,是为了一件事。”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几个关键词,没有具体内容。“安置房停工的事,大家都有数。查了这么久,有些线索浮出来了,涉及到一些人,一些资金。”

  张书记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
  刘检察长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擦了擦,又戴上。

  王局长不搓手了,两只手平放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
  买家峻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

  “我现在不能说太多,因为有些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核实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——我手里有一批材料,涉及到本市个别领导干部与房地产商的不正当经济往来。”

  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  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张书记先开口了。“买书记,这批材料,来源可靠吗?”

  “可靠。”

  “涉及的人,级别有多高?”

 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。“正厅。”

  张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茶杯。

  刘检察长说:“买书记,如果是正厅级干部,按照程序,需要向省里汇报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买家峻说,“汇报的事我来办。今天请你们来,是想请你们先做一些前期工作。不是正式立案,是初核。把账目理清楚,把资金流向查明白。等我向省里汇报以后,如果需要正式调查,你们手里有东西。”

  王局长这时候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有点沙哑,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什么东西。

  “买书记,你说的这些资金,涉及哪些单位?”

  “房地产企业,还有几个关联的账户。”

  “企业的账好查。”王局长搓了搓手,“但要有授权。没有授权,我们进不去。”

  “授权的事,我来协调。”

  王局长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  张书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买书记,我有个问题。”

  “请讲。”

  “这批材料,除了您,还有谁看过?”

  买家峻想了想。“没有别人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张书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我的意思是,在您向省里汇报之前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这不是不信任谁,是规矩。”

  买家峻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知道的人越少,泄密的可能性越小,被人报复的可能性也越小。

  “张书记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今天这个会,就我们四个人。出去以后,该做什么做什么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。”

  刘检察长点了点头,王局长也点了点头。

  张书记没点头,但也没摇头。

  会议只开了不到半个小时。

  四个人散了以后,买家峻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没有漏洞,没有不该说的。他像打牌一样,手里捏着一把牌,只打出了最小的几张。真正的底牌,还捂在手里。

  他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。

  小周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  “买书记,刚才接到市委办电话,说下午三点书记办公会,让您参加。”

  “议题呢?”

  “没通知。就说让您参加。”

 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,翻开看了看。是几份日常文件,没什么要紧的。

  他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坐到椅子上。

  下午的书记办公会,这个时候通知,又不告诉议题。什么意思?

  他想了一会儿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  “喂,韦主任,是我,买家峻。下午的会,什么议题?”

  电话那头,韦伯仁的声音很客气,客气得有点过分。

  “买书记,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,书记说临时开个碰头会,可能是研究一下近期的几项重点工作。您先来,到了再说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挂了电话,买家峻靠在椅子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  韦伯仁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打电话,他会多说几句,会透露一些信息,会暗示一些东西。今天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
  可白纸下面,往往藏着最脏的东西。

  买家峻睁开眼,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

 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,像一层薄纱,遮住了他的脸。

  他不知道下午的会要说什么。

  但他知道,该来的,总是要来的。

  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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