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对面发改委那栋楼已经黑了好一阵。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都是加班的人没开走的。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灯,像几根发光的骨头戳在黑夜里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  夜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水泥灰的味道。新城到处在施工,白天扬尘大,晚上好一些,但还是有一股子呛人的气味。他习惯了。在沪杭新城待了快两年,什么味道都习惯了。

  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
  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是常军仁的号码。

  “老常,这么晚了。”

  “买家峻,你还没回去?”常军仁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
  “刚看完明天的会议材料。什么事?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买家峻能听见常军仁的呼吸声,还有翻纸的声音。

  “解宝华的案子,有新的进展。”

  买家峻的手紧了紧,但语气没变:“什么进展?”

  “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,解宝华交代了。”常军仁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办公室里捂着话筒说的,“他交代了跟杨树鹏的资金往来,还有跟解迎宾的利益输送。具体的我不在电话里说,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常军仁顿了顿,“买家峻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解宝华交代的名单里,有你熟悉的人。”

  买家峻没接话。

  他熟悉的人。在沪杭新城,他熟悉的人不多。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明天再说。”常军仁挂了。

  买家峻放下话筒,站了一会儿。

  窗外的风吹进来,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响。他把窗户关小了,只留一道缝。风小了,但还是有。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
  他坐回椅子上,点了根烟。

  烟雾在灯下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他看着那团雾,脑子里转着常军仁的话。

  你熟悉的人。

  会是谁?

  韦伯仁?

  韦伯仁前期摇摆过,但后期立功了。组织上已经给了结论,保留公职,调离核心岗位。他上周还跟韦伯仁吃过饭,在机关食堂,韦伯仁端着餐盘过来,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聊了几句。韦伯仁瘦了不少,头发也白了一些,但精神状态还行。他说他在新单位适应得不错,谢谢买家峻的关照。买家峻说不是我的关照,是你自己的选择。

  韦伯仁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。

  “买家峻,有些事,我后悔没有早点做。”

  “现在做也不晚。”

  “晚了。”韦伯仁摇了摇头,“但总比不做好。”

 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,各自吃完了饭,各自走了。

  如果韦伯仁还有问题,常军仁不会用“你熟悉的人”这个说法。韦伯仁的事已经结了。

  不是韦伯仁,是谁?

 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。

  窗户外面,夜色很沉。

  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亮着,像几根发光的骨头,戳在黑夜里。

  第二天上午,买家峻准时到了常军仁的办公室。

 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四层,朝南,阳光好。但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半明半暗的。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叠材料,厚厚一摞,用红头文件夹夹着。

  “坐。”常军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  买家峻坐下。

  常军仁没急着说话,先给他倒了杯茶。茶叶是龙井,泡得浓浓的,一股豆香。买家峻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,但提神。

  “解宝华的交代材料,我看了三遍。”常军仁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,“有些内容,跟你有关。”

  “跟我有关?”

  “你自己看。”常军仁翻开文件夹,指着其中一页。

  买家峻凑过去看。

  字密密麻麻的,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。解宝华的字写得不大好,像个初中生的字,歪歪扭扭的。但内容不歪。

  “……买家峻到任后,我曾多次向韦伯仁了解其动向。韦伯仁告知,买家峻主要关注民生项目和土地审批,对云顶阁的经营活动并未特别留意。我据此判断,买家峻短期内不会触及核心利益……”

  买家峻抬起头:“这一段,韦伯仁知道吗?”

  “知道。”常军仁说,“韦伯仁在之前的交代里已经承认了,他向解宝华透露过你的工作重点。组织上对他的处理,已经考虑了这些情节。”

  买家峻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

  “……杨树鹏曾提议对买家峻采取进一步行动,被我阻止。我认为买家峻毕竟是市委派来的干部,如果出了大事,上面追查下来,谁都兜不住。我建议杨树鹏等一等,等买家峻任期满了自然就调走了。但杨树鹏不听,后来发生了车祸和伏击……”

  “这一段,杨树鹏怎么说的?”买家峻问。

  “杨树鹏的供述跟解宝华基本一致。”常军仁翻到另一页,“杨树鹏说,解宝华确实反对过激行动,但杨树鹏认为买家峻不会善罢甘休,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

  买家峻把文件夹合上,推回去。

  “还有别的吗?”

  “有。”常军仁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,蓝色的,比红头的薄一些,“这是关于花絮倩的。”

  “花絮倩?”

  “她在云顶阁的经营活动,涉及部分官员的违纪线索。她已经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了,但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核实。”常军仁看着买家峻,“你们之前有过接触,我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
  买家峻想了想。

  花絮倩。

  云顶阁的老板。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女人。她给过他情报,也误导过他方向。她帮过他,也利用过他。她最后倒向了他,提供了关键证据。

  但这个女人,他始终看不透。

  “她是个聪明人。”买家峻说,“聪明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
  “你觉得她还有隐瞒?”

  “有可能。”买家峻说,“但她隐瞒的东西,不一定对我们重要。对她自己重要的事,不一定是犯罪。”

  常军仁点了点头,把蓝色文件夹收回去。

  “买家峻,我今天找你来,不只是为了给你看这些材料。”

  “还有什么事?”

  常军仁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
 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眼。买家峻眯了一下眼睛。

  “省里有意向,把你调回省城。”常军仁说。

  买家峻愣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上周,省委组织部的人跟我通过气。他们觉得你在沪杭新城的任务基本完成了,该啃的硬骨头啃下来了,该解决的问题也解决了。下一步,需要你到更高的平台上去。”

  买家峻没接话。

  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凉了一些,没那么烫了。

  “你的意思呢?”常军仁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“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
  “不是问你这个。”常军仁走回来,坐回椅子上,“问你自己的想法。你想走吗?”

 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沪杭新城。

  他来这里快两年了。来的时候,安置房停工,群众上访,项目搁浅,干部队伍人心惶惶。现在呢?安置房复工了,第一批已经交付了。新的项目引进了,招商引资的指标超额完成。干部队伍经过整风,面貌焕然一新。

  表面上看,该做的都做了。

  但买家峻知道,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

  新城的长效机制刚刚建立,还需要时间检验。灰色产业清理了,但会不会死灰复燃?廉政监督机制有了,但能不能真正落实?那些被处理的干部,他们的岗位由谁来接?接任的人,能不能顶住压力?

  这些都是问题。

  但组织上的考虑,也有道理。

  他在沪杭新城待了两年,得罪了不少人。继续待下去,一方面是工作边际效应递减,另一方面,也可能因为个人因素影响新城的发展。调走,对新城未必是坏事。

  “我想走。”买家峻说。

  常军仁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该我做的事,我做了。不该我做的事,我做不了。”买家峻把茶杯放下,“新城需要的是长效机制,不是某一个人的长期驻守。我走了,制度在,就不会乱。”

  常军仁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这个态度,我会向省委组织部汇报。”

  “谢谢。”

  “不用谢我。”常军仁站起来,伸出手,“买家峻,不管你去哪,沪杭新城这段经历,你不会忘,我也不会忘。”

  买家峻握住他的手。

  常军仁的手很厚,很有力。握了两下,松开了。

  买家峻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“老常,你刚才说,解宝华交代的名单里,有我熟悉的人。那个人,不是韦伯仁吧?”

  常军仁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“是谁?”

  常军仁叹了口气。

  “买家峻,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好。”

  “我还是要问。”

 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里的挂钟在响,滴答滴答,一秒一秒地走。

  “那个人,是你司机。”

  买家峻的脸僵了一下。

  “小周?”

  常军仁点了点头。

  “小周怎么了?”

  “小周在你去沪杭新城之前,就被解宝华的人安排到你身边了。”常军仁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文件,“他不是组织上给你配的司机,是解宝华通过关系塞进来的。你所有的行踪,小周都向解宝华汇报过。包括你去云顶阁暗访的时间,包括你深夜回宿舍的路线,包括你那次车祸之前去了哪里。”

  买家峻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车祸那天,他的车胎是被人动了手脚的。事后查了很久,没查到是谁干的。小周当时说,车停在楼下,可能被人钻了空子。

  他信了。

  他一直信小周。小周跟了他快两年,勤快,话少,车开得稳。早上准时来接,晚上无论多晚都在楼下等着。他加班到凌晨,小周就在车里打盹,从无怨言。

  他以为这是忠诚。

  原来是监视。

  “小周现在在哪?”买家峻问。

  “已经被控制了。”常军仁说,“他自己交代了。他是通过劳务派遣公司进来的,解宝华的人在中间做了手脚。组织部门审核的时候没发现,是我们的失职。”

  买家峻没说话。

  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走廊里很安静。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他走在地板上,脚步声很响,哒哒哒哒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。

  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。

  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。

  烟雾在阳光里飘,蓝幽幽的,像鬼魂。

  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  想起小周第一次来接他,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站在车旁边冲他笑。想起小周给他开车门,手挡在门框上面,怕他碰着头。想起小周在车里放了一瓶水,不凉不热,温度刚好。想起小周说“买家峻,您放心,我开车稳当”。

  稳当。

  真稳当。

  稳当了两年,没出过差错。

  就差一点要了他的命。

 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,走了下去。

  下午,他去了趟安置房小区。

  小区在沪杭新城的东边,紧挨着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不深,但清。河边上种着一排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吹过来,一晃一晃的。

  小区里已经住进了人。楼下的空地上,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,旁边停着几辆婴儿车。一个老头在练太极,慢悠悠的,像是在水里划船。

  买家峻在小区里走了一圈。

  绿化做得不错,草是绿的,树是活的。路面上没有垃圾,垃圾桶摆放整齐。单元门口贴着物业通知,字体很大,内容简单,一看就是给老人看的。

 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。

  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 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“你是新来的住户?”老太太问。

  “不是,我过来看看。”

  “看看好啊。”老太太说,“这个小区好,房子结实,不漏水,暖气也热。比我们以前住的棚户区强多了。”

  “您是回迁的?”

  “对,原来的老房子拆了,分了两套。我跟老伴住一套,儿子媳妇住一套。”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以前住棚户区,冬天冷得要命,夏天热得要死,一下雨就漏水。现在好了,啥都好。”

  买家峻点了点头。

  “您对政府的工作还满意吗?”

  “满意满意。”老太太说,“就是慢了点,等了三年才住进来。不过总算住进来了,比那些等不到的好。”

  等不到的人。

  买家峻想起那些在拆迁过程中去世的老人。有的病死,有的老死,有的因为各种原因没等到新房就没了。他们的名字,他看过名单,厚厚一摞,几百个。

  他能为活着的人做点事,但救不了死去的人。

  这就是基层工作。

  你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,你永远没办法弥补所有的遗憾。你只能尽力,尽力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一些。

  老太太走了,去接孙子放学。

  买家峻站起来,继续走。

  走到小区中间的小广场,几个小孩在玩滑梯,尖叫着,笑着。一个年轻的妈妈坐在旁边看手机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。

  买家峻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。

  小孩的笑声很尖,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,但不难受。那种尖是活的,是热的,是有生命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。

  在省城,上初中了。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,他回去开会的间隙,抽了半天时间陪儿子吃了顿饭。儿子长高了,变声了,说话瓮声瓮气的,像个半大小子。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调回来?他说快了。儿子说你又骗我。他说这次没骗你。

  也许这次真的没骗他。

  调回省城的事,如果真的定了,他就能经常见到儿子了。早上送他上学,晚上接他放学,周末陪他踢球。像正常的父亲一样。

  正常。

  这个词,对他来说是奢侈品。

  从小周的事就能看出来,他的生活从来就不正常。一个司机,跟了他两年,竟然是别人安插的眼线。他身边的人,还有多少是可信的?

  他不敢想。

  想多了,什么事都做不成。

  买家峻走出小区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  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
  “市委。”

  车子开动了。司机是个中年人,话多,一路上说个不停。说新城的变化,说房价涨了,说安置房盖得好,说政府这次干得漂亮。

  买家峻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
  车子经过云顶阁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  云顶阁的招牌已经拆了,换成了一个什么餐饮公司的牌子。大门紧闭,玻璃上贴着封条。门口停着几辆车,落了一层灰。

  花絮倩已经不在沪杭新城了。听说是去了南方,具体哪里没人知道。她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谢谢,保重。”

  他回了四个字——“你也保重。”

  然后删了。

  有些人的关系,就该这样。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。

  车子到了市委门口,买家峻付了钱,下车。

  门口站岗的武警向他敬了个礼,他点了点头,走了进去。

 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,牌照都是省城的。省里来了人。

  买家峻加快脚步,走进大楼。

  电梯门口,碰到了秘书长办公室的小刘。小刘看见他,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
  “买家峻,省里来人了,在楼上会议室。”

  “什么人?”

  “省委组织部的。”

  买家峻点了点头,进了电梯。

  电梯门关上了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看着电梯按键上的数字,一层一层地跳。

  1,2,3,4。

  到了。

  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站着几个人。有市委的,有省委组织部的,都在等他。

  买家峻走出去,面带微笑。

  “不好意思,让各位久等了。”

  省里来的副部长姓方,五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握着买家峻的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买家峻,这两年辛苦你了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

  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。”方副部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调令已经下来了,下周一到省发改委报到。”

  买家峻接过文件,看了一眼。

  省发改委,党组成员,副主任。

  正厅级。

  “谢谢组织信任。”他说。

  方副部长笑了:“不是信任,是你干出来的。”

 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鼓掌。掌声不大,但整齐,像排练过的。

  买家峻站在掌声里,脸上挂着笑容。

 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
  他在想小周。

  在想韦伯仁。

  在想解宝华。

  在想常军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好。”

  也许吧。

  但他还是要知道。

  知道了,才能往前走。

  不知道,就永远在原地打转。

  散会后,买家峻回到办公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
  书架上摆着几排书,大多是经济类的,还有一些政策文件汇编。他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摞在桌上。

  抽屉里有一些私人用品,一个茶杯,一盒茶叶,一张儿子的照片。他把照片拿起来,看了看,放进了公文包里。

  门被敲响了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进来的是信访办的老张。老张六十了,明年退休,在信访办干了二十年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事都处理过。

  “买家峻,听说你要走了?”老张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
  “下周。”

  “我来看看你。”老张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,“不打扰你吧?”

  “不打扰。”买家峻放下手里的书,坐到老张对面。

  老张喝了一口茶,咂了咂嘴。

  “买家峻,你在新城的这两年,我服你。”

  “老张,你客气了。”

  “不是客气。”老张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在信访办干了二十年,见过六任书记。你是第一个敢跟老百姓说真话的。你说安置房的事,你负责,你兜底。你兜了吗?你兜了。”

  买家峻没说话。

  “那些上访的老百姓,现在不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问题解决了。”老张站起来,“买家峻,你走得好。你走了,说明这里的问题真的解决了。你要是走不了,说明问题还在。”

  买家峻也站起来,伸出手。

  “老张,谢谢你。”

  “谢我什么?”

  “谢谢你替老百姓说话。”

  老张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
  “买家峻,你也是老百姓。”

  说完,老张走了。

 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钟表的指针。

  他转过身,继续收拾东西。

  书,文件,茶杯,茶叶,照片。

  一个纸箱,装满了。

  他抱起纸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。

  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上一任留下的——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
  字写得不怎么样,但意思对。

  买家峻关上门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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