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许元和程处弼剑拔弩张,齐亚德本先来了。

  他换了身干净袍子,胡子修得齐整。

  进门先冲许元行了个大食礼,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
  两手搭在膝上,安静得像庙里的泥菩萨。

  卢卡斯最后到。

  拜占庭人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模样,走路时脊梁骨像灌了铁条。

  他扫了齐亚德本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话,在齐亚德本对面坐了。

  四碟凉拌骆驼肉,三盘烤馕,一壶西域烈酒。

  许元没摆什么排场。

  “诸位别嫌寒碜,俱兰城就这条件。”

  许元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满酒。

  “先干了这碗。”

  四碗酒见底。

  齐亚德本被辣得咳了两声,红着脸把嘴闭紧。卢卡斯面不改色,反倒将碗倒扣,指尖摩挲着碗底的陶纹。程处弼喝得最痛快,碗往桌上一扣,伸手去撕烤馕。

  第二碗。

  第三碗。

  酒过三巡,满桌子的骆驼肉没怎么动,馕倒是被程处弼撕了大半张。

  齐亚德本的脸从红转紫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
  许元放下酒碗,拿起一块馕,掰成四份,分别扔到三人面前。

  “三位远道而来,想必都带着各自主子的心意。”

  他把最后一块馕留给自己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
  “不如摊开来说,省得互相猜。”

  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爆了一声,火星子蹿起又落下。

  许元先看向程处弼。

  “程统领,陛下手谕写了什么?”

  程处弼把嘴里的馕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。

  “奉旨协查穆阿维叶之死。无其他内容。”

  十二个字,干脆利落。

  许元点头,没追问,转头看向卢卡斯。

  “凯利要什么?”

  卢卡斯坐得很直,汉话说得磕磕绊绊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:“元帅要大唐不再追究拜占庭战责。”

  也简单。

  碎叶河一战,拜占庭人在侧翼捅了一刀,虽说没伤到筋骨,但这笔账一直挂着。凯利精明,想趁这趟浑水把旧账销了。

  许元转向齐亚德本。

  这位大食败将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过。

  “你要什么?”

  齐亚德本端起面前的酒碗,举到眉心的高度,一字一顿。

  “我要活着。”

  三个字掉在桌面上,比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都要重。

  程处弼停下了撕馕的动作。

  卢卡斯的目光从碗底移开,头一回正经看了齐亚德本一眼。

  许元靠进椅背里。

  这就对了。

  程处弼带来的是天子的刀,悬而不落。凯利送来的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陷阱。齐亚德本什么都没有,他就是一条夹在三块磨盘中间的鱼。穆阿维叶死了,大食国内的新任哈里发要清算旧部,齐亚德本带着这两千残兵跑到俱兰城,与其说是驻扎,不如说是逃命。

  “行。”

  许元拍了下桌子。

  “既然都痛快,我也痛快。”

  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,穆阿维叶的死,跟我许元有没有关系,程统领可以查。但查归查,我的兵不能动,西域的防线不能乱。谁要是趁机摸我的底盘,别怪我翻脸。”

  程处弼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

  许元收回一根手指。

  “第二,凯利的战责,不是我能免的,得朝廷来定。但我可以在奏报里写,碎叶河之役拜占庭方面保持了‘善意中立’。至于长安信不信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
  卢卡斯喉结滚动。这话客气,实则是在告诉拜占庭人,你的命运不在我手上,但我可以帮你说话,前提是你得听话。

  “第三。”

  许元看向齐亚德本。

  “你的两千兵,从今天起归西域都护府节制。”

  齐亚德本的手紧了一下,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。

  “粮饷军械,我来供。你的人,听我调。活不活得成,就看你自己识不识趣了。”

  新哈里发的追杀令已经发到了呼罗珊,齐亚德本要是离开俱兰城,活不过三个月。

  齐亚德本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长到炭盆里的炭烧塌了一截,噗的一声陷下去,灰烬飞起,落了半桌子。

  “好。”

  一个字。

  许元给四个碗重新倒满酒。

  “那就喝。”

  四碗酒碰在一起,陶瓷撞陶瓷的闷响在厅里转了一圈。

  程处弼喝完,把碗倒扣在桌上,站起身。

  “许将军,丑话说前头。”

  他走到门口,背对众人。

  “穆阿维叶的案子,我给你十天。十天查不清楚,我就自己查。到时候查出什么来,可就不是这张桌子上能谈的了。”

  说完,他迈过门槛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硬底靴子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
  卢卡斯紧跟着起身,倒是规矩,冲许元行了个礼才离开。

  厅里只剩下许元和齐亚德本。

  齐亚德本还坐在那里,手心里攥着空碗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  “许将军。”

  大食人的汉话说得比卢卡斯好得多,带着微微的卷舌音。

  “穆阿维叶的死,我知道内情。”

  许元正在擦手上的油,动作没停。

  “你知道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“因为动手的人,现在就在这座城里。”

  许元擦完手,把布巾叠好,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那你还敢进城?”

  齐亚德本把空碗放下,站了起来。

  “走投无路的人,没什么敢不敢。”

  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许元一眼。

  “十天太短了,许将军。但够用了。”

  大食人消失在院子的暮色里。

  薛仁贵从侧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壶凉茶。

  “都走了?”

  “走了。”

  许元接过凉茶,灌了一大口。

  “三只狐狸,一只比一只精。”

  “大人,齐亚德本最后那句话……”

  “我听见了。”

  许元拎起桌上那块铜牌,在指尖翻转了两圈。

  “让赵五盯着程处弼。白天黑夜都盯着。他见了谁,说了什么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
  “是。”薛仁贵转身要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许元把铜牌揣进怀里。

  “再派个人,去把城门关了。”

  “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手令,谁都别想出去。”

  薛仁贵愣了一下,随即领命而去。

  许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里。

  桌上杯盘狼藉,炭火只剩灰烬。

  十天。

  够干什么的?

  够把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底裤都扒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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