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城的风顺着城墙豁口灌进来。

  黄沙打在窗棂上,细碎的声响没断过。

  许元坐在狼藉的桌边没动,薛仁贵之前换过的热茶早就凉透了。

  厅内独留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来歪去,墙上的人影一会儿高一会儿矮。

  十天期限。

  程处弼丢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。走得利索,连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
  依许元看,查案怕是幌子,上面的施压才是真的。

  长安那位天子要看的,不是穆阿维叶怎么死的,而是他许元在西域这几年,到底长成了什么?

  是他手下一条听话的狗,还是一头不好牵的狼。

  而卢卡斯代表凯利来递话,看起来满嘴仁义道德,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试探都护府的底线,想借这桩命案把碎叶河那笔烂账一并抹了。

  齐亚德本更有意思,走投无路的人,偏偏敢抛出凶手在城这种话。

  这可不是交底,是摆刀。走投无路的狗咬起人来不要命,他也在借此提醒许元,别把我逼急了。

  三方势力,三副面孔,各自盘算。

  唯独许元坐在中间,谁的好处都没捞着,倒先吃了一嘴沙。

  一名亲卫队率悄无声息地走入门内。

  从草原捡回来的孤儿耶梦古,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耶梦古将最后一只脏盘子摞好,突然开口。

  他的汉话带着生硬的转音:“程处弼的随从身上,有股味。”

  许元端着凉茶的手悬在半空:“什么味。”

  “拜占庭王宫专用的没药之泪。”

  耶梦古稍作停顿:“以前在君士坦丁堡,只有禁卫军官才用这个熏衣。制法是宫廷机密,用了十几种花油调和。味道极淡,旁人闻不出来,但穿上身就散不掉。”

  许元喝茶的动作彻底停住。

  大唐钦差的随从身上,带着拜占庭皇室的专属熏香。

  这句话要是传出去,够在长安杀三回头了。

  许元没急着说话。他把耶梦古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

  程处弼带来的那两个黑袍人,从进城开始就没摘过面罩。许元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北地来的人怕风沙。

  现在回头想,不对。

  不是怕风沙,是怕被认出来。

  程处弼的剑,凯利的糖衣,齐亚德本的毒。

  明面上三家分晋,各取所需。

  实际上呢?

  大唐天子派来的钦差和拜占庭的元帅,八成早就搭上线了。那场碎叶河之役里凯利的善意中立,恐怕不是凯利自己的主意。

  齐亚德本说凶手在城里。

  凶手是谁?

  穆阿维叶是大食的使者,死在俱兰城地界上,最大的嫌疑人本该是许元自己。但齐亚德本专门说出来,就说明凶手另有其人。而且这个人,齐亚德本认识。

  认识,又不敢直接点名。

 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。

  凶手的靠山,比许元还硬。

  炭盆里的残灰偶尔迸出一点火星。

  许元把茶碗搁回桌面。

  “去叫布尔唯什。”

  耶梦古应声退下,脚步轻盈。

  布尔唯什没耽搁,一身风沙味地跨进书房。这个粟特人在丝绸之路上跑了半辈子,俱兰城哪条暗巷通着谁家后院,他比地老鼠还清楚。

  “大人。”布尔唯什躬身见礼。

  “挑两个手脚最干净的,跟紧程处弼那两个黑袍随从。”

  “随从?不是程处弼本人?”

  许元屈起食指,在桌上叩击两下。

  “盯人盯人,要盯就盯关键的。出了院门,见谁,说什么,连去哪个茅坑,我都要知道。”

  布尔唯什只点头。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别惊动姓程的。”

  “大人放心。”布尔唯什搓了搓手指,语气非常平淡,就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,“我手底下的人只认钱和您的令,不认钦差。天亮前给您信儿。”

  许元摆手,布尔唯什转身出去了。

  他走到厅外,夜风扑面。

  院内,薛仁贵正带亲兵巡夜,铁甲片子互相摩擦,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

  “仁贵。”

  “末将在。”

  “城门看死了?”

  “看死了。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”薛仁贵如实禀报,顿了顿,“就是城里的商贾闹腾。几家绸缎铺子的东主联名递了帖子,说城门封了他们的货走不了,耽搁一天赔几百贯。”

  “让他们闹。”

  许元盯着漆黑的夜空。

  “传令下去,这十天谁敢在城里生事,不管背后是谁,先打残再说。出了人命,我担着。”

  “末将领命。”

  城里的犬吠比平时更密,百姓家里得到了封城的消息后,整夜都没灭灯,仿佛都在等待最后的宣判。

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布尔唯什再次踏入书房。

  眼窝深陷的他给许元递上一卷羊皮纸,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潦草的路线图。

  “子时三刻,两人目标人物出门了。但他们没走正街,反而穿过三条暗巷,到了全是没人住的废宅片区。最后从西城一处坍塌的排水沟钻出去的。”

  “城门封了,所以这两人从狗洞出去的?”

  “排水沟口年久失修,塌了个洞口,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过去。”

  布尔唯什神色如常。

  “赵五那边的岗哨隔了二十步远,夜里根本看不见。”

  许元没发火。俱兰城这种破地方,城墙上的窟窿比筛子还多。

  如果真的想要堵上所有的破洞,那还不如推倒城墙重建来的快一点。

  “出城之后呢?”

  “他们去了城外三里。”布尔唯什点了点红圈的位置,“这里是凯利副官赫拉克的营帐。”

  许元的目光定在羊皮纸上的红圈处。

  “待了多久?说了些什么?”

  “待了一个时辰,丑时三刻原路返回。隔着帐篷毡壁,我的人听不真切。但三个人坐着长谈,中间没起过身。赫拉克还让人送了一壶酒进去。”

  许元捏起羊皮纸的一角,凑向油灯。

  火舌卷上纸边,一口将图纸吞没,化作飞灰散在半空。

  许元盯着掌心里最后一点未烧尽的纸灰,手指收拢,握了一握。

  程处弼的人连夜去见赫拉克。那就不是两家搭线,是三家。钦差、凯利、穆阿维叶的案子,全搅在一起了。

  齐亚德本说凶手的靠山硬。

  硬到什么程度?

  硬到钦差敢替他跑腿。

  许元把手掌在桌沿蹭了蹭,纸灰落下去,散在地砖缝里。

  “去把赵五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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