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
  许元挑的人不多,薛仁贵带了四个兵,加上他自己,一共六个人。程处弼原本说留下守城,但临出发前半个时辰,他牵着马出现在西门。

  许元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
  程处弼自己交代了:“城里的事我让副将盯着,焉耆粮册也交代了。别拿那种眼神看我,你带六个人去阿勒颇,万一出事连个垫背的都凑不齐。”

  许元没接话,翻身上马。

  程处弼又叫了十四个人,凑了二十骑。不算多,但在这条路上也不算少了。

  轻装。甲胄没带,换了大食商人的袍子。刀藏在鞍囊里,弓挂在马腹侧面,布帘子遮着。远处看就是一队跑货的商帮,顶多比一般商帮精神头足些。

  头一天走的是正路,过了龟兹以西八十里的那个岔口,许元领着队伍拐进了一条旧道。

  这条路早些年走商队的时候还修过,土路夯得实,路边每隔十里有个歇脚的石亭。但后来仗打多了,商队不走这边了,路就废了。石亭塌了一半,路面裂出手指宽的缝,驼草从缝里钻出来,干死的、活着的,混在一起。

  好处是没人。走了大半天,连个放羊的牧民都没碰上。

  第二天入夜。

  扎营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。说是河床,其实就是两道沙丘之间一条凹下去的槽,底下的沙子比别处细些,颜色深些,说明底下有过水。薛仁贵带人用骆驼草点了几堆火,又派了两个人往南边高处放哨。

  风不大,但夜里的温度掉得厉害。白天在袍子里捂出的汗这会儿全凉透了,贴在后背上。

  许元蹲在火堆旁边,拿一根烧焦的骆驼草戳火。火堆不大,烧的是马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饼子,味道不怎么好闻,但耐烧。

  程处弼在他对面坐了一天马,屁股疼,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,最后干脆把鞍垫抽出来铺在地上坐着。他嚼了两口干粮,梗着脖子咽下去,灌了口水,才开口。

  “你说回长安是死路,我不拦你。”

  许元没动。

  程处弼把水囊塞上塞子,往地上一搁。

  “但你现在往阿勒颇去,找的是一个跑了二十年的汉人,找他干什么?”

  许元还是没抬头,手里的草棍在火堆上拨了拨,一块烧塌的马粪饼翻过来,底下那层还没烧透的部分露出来,冒了一股白烟。

  “找到了之后呢?”

  这个问题程处弼憋了一天。从出城就想问,过岔口的时候想问,在旧道上顶着太阳赶路的时候想问。但许元骑在前头,腰杆挺直,不回头,不说话,那个架势不像是想聊天的人。

  直到现在,火烤着脸,夜风灌着后脖颈,程处弼才把话撂出来。

  许元拿草棍拨了最后一下,把那根烧得只剩半截的东西扔进火里。

  “穆阿维叶的证据如果还在,一定在沈鹤年手里。”

  他停了一拍。

  “或者在那个女人手里。”

  程处弼皱眉。哪个女人,许元没说。但程处弼没追问这个——许元说一半藏一半的毛病,追也追不出来。

  “这两个人,至少有一个在阿勒颇。”

  许元说完这句,抬起头。

  火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,亮的那半看得清眉眼,暗的那半只有轮廓。

  程处弼又追了一句:“找到证据,你打算怎么用?”

  “压住北衙。”

  三个字。

  薛仁贵正在两步外用沙子磨刀,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程处弼张着嘴,干粮渣子粘在嘴角上,他忘了擦。

  许元的目光从程处弼脸上移开,落回火堆里。

  “赵德言杀穆阿维叶,为什么?”

  这是个反问,不等人答。

  “因为证据一旦曝光,北衙在长安的根基就会动摇。北衙经营了多少年?从武德年间到现在,二十年,埋了多少人,布了多少线,你比我清楚。”

  程处弼的确比他清楚。北衙的事他爹程咬金私下说过一些,零碎的,不成体系,但每一块零碎拼起来,都是能让一个国公府满门灭口的分量。

  “赵德言怕这个东西见光。我要的不是见光。”

  许元伸手从脚边拣了块石子,在沙地上画了个圈。

  “我要的是攥在手里。”

  他在圈中间戳了一个点。

  “有了这个东西,赵德言不敢动我。他在突厥那边埋的人、走的线,证据往长安一送,他十条命不够死。”

  石子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道杠。

  “李二也不敢动我。他用北衙用了这么多年,真捅出来,丢的不是北衙的脸,是他的脸。他没法跟天下人交代,也没法跟那些死在北衙手里的人的家族交代。”

  第三道杠。

  “长安那些想我死的人——裴寂也好,别的什么人也好——都得掂量掂量。动我之前想想,我手里的东西会不会在我死后被第二个人送出去。”

  程处弼把嘴角的干粮渣子抹了。他听明白了。

  “你不是要告状。”

  “告状有什么用。”许元把石子扔进火堆,石子被火一烤,炸出一声脆响,“告状要有人听,有人判,有人执行。长安城里谁来判?三省的宰相?御史台?大理寺?哪一个不是在裴寂和北衙之间走钢丝?告赢了也是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。”

 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。

  “东西攥在手里,活着的时候就是一道护身符。谁都不敢轻举妄动,我才有时间把该查的事查完。”

  程处弼沉默了一阵。火堆里的马粪饼塌了一块,火苗矮下去,几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长了。

  “那你查完了呢?”

  许元没答。

  眼下说这个太早。路上的坑还没踩,先惦记终点没意义。

  薛仁贵磨完了刀,把刀归鞘,走过来坐下。

  “许元。”

  他很少直呼其名。

  许元看他。

  薛仁贵把刀横放在膝盖上,拇指按着刀镡。

  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你要的东西如果真在阿勒颇,沈鹤年守了它二十年,不会因为你来了就交出来。他能在大食藏二十年不被人找到,这种人不好对付。”

  许元点头。

  “不好对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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