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仁贵蹲在许元对面,手里攥着根草茎,一边听一边把草茎撕成细条。

  “有人盯着他。”许元用树枝在那个点上戳了戳,“不是今天才来的。我在茶馆坐了三天,这人也跟了三天,每天换位置,但距离控制得死。三十步以内,从来没超过。”

  “盯活口还是盯死口?”

  “看不出来。他要是想杀人,三天够了,没必要挪来挪去。但他右手始终搁在腰上,走路的时候也没放下过。”

  薛仁贵把最后一截草茎扔了:“那就是在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不知道。”许元把树枝丢到一边,“你去那条巷子里走一趟。那人往南拐的那条。别跟太紧,到巷口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
  薛仁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

  许元靠着清真寺塌了半截的墙,闭上眼。

  三天没怎么睡,脑子转得发涩。

  沈鹤年。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个多月。从长安出发前,上面给的卷宗薄得可怜,两页纸,一半是猜测,另一半是猜测的猜测。

  唯一确定的东西只有一条:此人二十年前是军器监的匠官,突厥犯边那年叛逃,带走了一份火器图样。

  二十年。人能跑多远?

  从长安到阿勒颇,骑快马不歇脚也得大半年。沈鹤年不但跑到了,还开了间卖藏红花的铺子,在阿勒颇城西坡道上,夹在两家铜匠铺中间。

  一盏茶的工夫,薛仁贵回来了。脚步比走的时候快,跨进清真寺院墙缺口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许元很熟悉的表情。有情况。

  “巷子尽头两个人。”薛仁贵压低了声,“穿本地衣服,但靴子不对。”

  “怎么不对?”

  “六合靴。黑面白底,针脚往内收。大唐的制式。”

  许元睁开眼。

  “两个人。”薛仁贵伸出两根指头,“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。蹲着那个手边放了把柴刀,刀鞘是新的,刀不是。站着的腰上鼓了一块,藏着东西,短兵器。”

  “你确定是六合靴?”

  “我在军中待了六年,这东西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关中的皮子,河东的线,鞋底纳的是横纹。本地靴子全是竖纹。”

  许元没再问了。他蹲的位置换了一下,背靠墙壁,脸朝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。

  大唐制式的靴子。在阿勒颇。

  城外驿站的方向传来一声驴叫,拖得老长。天快黑了,城墙上有人开始点火把。

  陈五带着程处弼的口信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口信还是写在纸条上,卷成细条藏在腰带夹层里。

  许元凑着清真寺角落里的一点月光看完。驿站那边又有驻军巡查,这次问得比上回细,问了人数,货物,从哪来,到哪去。程处弼编了一套说辞对付过去了。

  许元把纸条嚼碎吞了。

  “让程处弼过来。”

  陈五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许元叫住他,“绕路走。别走大道,从城北水渠那边翻墙进来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,程处弼到了。

  人比前几天黑了一圈,嘴唇干裂,嘴角起了燎泡。他一进来就灌了半壶水,抹了把嘴。

  “什么情况?”

  许元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,说到那两个人穿大唐靴子的时候,程处弼正在喝第二口水,动作停了。

  “赵德言的人?”

  许元摇头。

  “赵德言要是知道沈鹤年在阿勒颇,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。他手下不缺杀手,从东突厥旧部里随便挑几个,活干完了人往沙漠里一丢,干干净净。可沈鹤年在这开了多少年铺子了?少说七八年。赵德言要是知道,这铺子早没了。”

  “除非他也不知道。”程处弼接了一句。

  这话说出来,三个人都没吱声。

  夜风从塌掉的那面墙灌进来,带着城外旷野上的凉气。

  薛仁贵先开的口:“那这两个人是哪来的?”

  许元没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枯草,走到墙缺口处往外看了看。城北这片没什么人住,黑漆漆的,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映不到这里。

  “不管是哪路的。”许元转回来,“先让他们动手。我们在后面看。”

  程处弼急了,声音没压住:“万一把沈鹤年杀了怎么办?”

  “他死了,线索断了。”许元没看他,“但至少我能确定,这不是赵德言的局。赵德言不会杀沈鹤年,沈鹤年手里的东西对他有用,他只会抓活的。谁杀沈鹤年,谁就跟赵德言不是一路。”

  程处弼张了张嘴,被许元抬手止住了。

  “他要是活着被抓走,更好。跟着抓他的人,我就能摸出来这条线到底连着谁。一个叛了二十年的匠官,在阿勒颇卖藏红花。你不觉得这故事缺了一大块?他一个人跑得了这么远?”

  程处弼不说话了。

  薛仁贵问了个实际的问题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跟上?”

  “明天。”许元走回矮桌前,拿起那只空了的茶杯翻过来扣在桌面上,“沈鹤年今天刚回来。盯梢的人看见他进了铺子,今晚要回去报信。信传到,对方做决定,再派人过来,最快也得明天下午。”

  他拿起茶壶,在扣着的杯子旁边又摆了一下,标记巷子的位置。

  “薛仁贵,明天一早你去坡道上守着。别去茶馆了,找个屋檐底下蹲着就行,带上干粮。陈五回驿站,让程处弼带一个人进城,在城南门那边接应。”

  程处弼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干的事,点了点头。

  许元把茶壶和杯子都收了,踢散了地上用树枝画的痕迹。

  “散了。分头走。”

  三个人从清真寺的三个方向离开。

  许元走的是北边水渠的路,沿着渠沿摸黑走了一段,翻过一道矮墙,钻进了城墙根下的一片废墟里。这里原先是座窑,烧砖的,废弃之后没人管,窑洞还在,能遮风。

  他缩进窑洞里,把头巾拉下来擦了把脸。

  困。但睡不着。

  那双六合靴在他脑子里转。大唐的靴子,在阿勒颇的巷子尽头。这事怎么想都不对。赵德言的人不穿唐靴,他手下全是突厥人和粟特人。那是谁?长安还派了别的人来?上面没跟他提过。

  除非,不是长安派的。

  许元翻了个身,后背硌在窑壁上,硬邦邦的。

  沈鹤年进门前回头那一眼。那一眼不是偶然的。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,身上的警觉已经长进骨头里了。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
  问题是,他知道有人看他,还是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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