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进?”

  赵虎低骂一声,跟着许元押到炭巷门前。

  “你若让人喊出声,今夜这条巷子就会起火。”

  许元抬手分开众人,脚步落得稳。

  “卓玛翻墙,赵虎跟我走正门,裴慎守巷尾,别让巡兵靠近。”

  卓玛借墙根翻上侧墙,落进院里,片刻后回头。

  赵虎蹲下摸过桶沿,脸色沉下去。

  “炉火刚灭,水面还没落灰。”

  “人走得急。”

  卓玛从后屋出来,袖口沾灰,手里拎着断麻绳。

  “后院有脚印,往里去,没出巷。”

  巷外传来裴慎的低喝。

  “我的人没见谁出巷,疫牌半炷香前挂上,挂牌的穿里坊文吏衣裳。”

  许元看向屋内厚木地板。

  “里应外合,找炭窖。”

  赵虎一杖敲向角落,底下回声发空,他掀开旧炭袋,窄窖露了出来,口沿新糊的灰泥还带着湿气。

  “下去,别出声。”

  通气口漏下微光,照出角落里缩着的十几道人影,有老人,有瘸子,有妇人,还有半大孩子,手里攥着锄头短柴和铁钩。

  一个独眼老人拄着木杵站起,歪脚撑不稳,仍把身后人挡住。

  “官府的人别往前,我们这条命,不值你们再拿一回。”

  赵虎放低短杖,盯着那只独眼。

  “黑眼独,你在陈将军旗底下,给我递过水。”

  老人独眼一紧,又把脸沉回暗处。

  “你认错了,赵虎早该死在黑水口。”

  许元从赵虎身后走出,取出陈石那半截骨刀,刀柄朝前。

  “我们来找你们,不替相府。”

  老人盯着骨刀许久,没有伸手。

  “陈石的刀,刀柄缺的那一角,是我削的。”

  陈砚从人后上前,被卓玛抬手拦住。

  老人看见她袖边血口,目光落到她腕上。

  “陈石的妹子。”

  陈砚露出陈家烙印,嗓音发紧。

  “我是陈砚。”

  老人低头看了半晌。

  “我知道你。你小时候抱着你哥刀鞘,在营帐外哭,说这刀割手。”

  陈砚攥紧手,没再开口。

  多年旧灰被这一句掀开,窖中炭气沉闷,孩子的喘息贴着墙根发抖,所有人都看着那枚烙印,不敢认,也不敢应。

  赵虎哑声道:“你真是河西旧部。”

  老人冷笑。

  “不然炭巷这些老骨头,值得相府封巷?”

  许元问:“谁把你们赶进窖里?”

  老人扫过身后的人,木杵往地上一顿。

  “先来的是收炭的,后来又来一拨,说是大理寺的人,拿官牌问我认不认陈石。我说不认,他们就在巷口挂疫牌,放话谁敢出声,整条巷子焚了。”

  赵虎一拳砸上窖壁,石灰簌簌落下。

  “他们逼你交人。”

  “交人是头一回,第二回要你们的嘴。”

  许元看着他。

  “兵符呢?”

  窖里瞬间安静。

  老人抬眼反问:“你们来,是替陈石伸冤,还是替自己找活路?”

  赵虎冷笑。

  “你这是打算先挑一个死的。”

  “我替你们算账。”

  老人扶着木杵,字字发硬。

  “陈石死前给我半枚符,说长安若翻天,就拿它去找能把话递出去的人,可他没告诉我,来的人里有没有相府耳目。”

  窖口传来裴慎的声音。

  “没有,相府的人若在这里,我第一个砍。”

  他半身探下狭梯,翻出腰牌。

  “我今夜也在赌命。你要查,可以先查我。”

  老人看见他,独眼里防得更紧。

  “裴家少卿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裴家当年也伸过手。”

  裴慎脸色变了,却没反驳。

  陈砚盯着老人拄杵的手,忽然开口。

  “我哥真把半枚兵符交给你?”

  老人点头。

  “交了。”

  “在哪?”

  老人转身,从炭灰后拖出一只旧木匣,烟熏得发黑,铁扣锈裂。

  “兵符在里头。要拿,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赵虎眼神一沉。

  “又来。”

  老人只看许元。

  “我要你们把裴慎也算进去,相府烧青海案卷,内里不止王宗衍一只手。”

  许元看了裴慎一眼。

  “你要他作证。”

  “他若真站你们这边,就别只递副印。”

  老人把木匣推到脚边,却仍按着盖子。

  “兵符可以给,要先杀一个人。”

  窖里齐齐变色。

  陈砚踏前一步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截汗湿纸条,上头写着一个名字。

  “裴慎。”

  赵虎脸色沉透。

  “你拿他的人头换兵符?”

  “不是我拿,是上头给的价。”

  老人把纸条攥皱。

  “相府已经找到我儿子,留话说,谁交兵符,谁全巷陪葬。若我杀了裴慎,他们放人。”

  陈砚手按腰侧。

  “你儿子在哪?”

  “我不知道,知道也没用。”

  老人抬眼,独眼里没有求饶。

  “相府要借我的手,裴慎的人头只是口子。我若不杀他,我儿子就死,你说我怎么选?”

  赵虎啐了一口。

  “你拿整条巷子的命,换你一个儿子。”

  “你若是我,也会选。”

  老人回得快。

  “你们要旧部替朝廷作证,可朝廷先把我们按进泥里。现在让我再信一回,我信不过。”

  陈砚手背血珠滚到指节,她看着老人。

  “你杀不了裴慎,你一动手,相府就能把我们全埋了,你儿子也活不成。”

  老人盯着她。

  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
  “先别杀,把兵符给我。”

  老人抬眼。

  “你拿什么换。”

  “换你儿子。”

  许元指向木匣。

  “兵符先做假,真符暂留。你放话说已站到我们这边,明日朝堂亲自作证,只要你开口,王宗衍就不能一口咬死陈石通敌。”

  老人沉默许久。

  “假兵符骗得过相府,骗不过我。”

  “我没打算骗你,只想把相府钓出来。你若真担心儿子,就更该站到台面上,藏在这里,他们照样会烧巷。”

  裴慎在窖口开口。

  “我可以拿副印去换人,你儿子的线索,我来查。”

  老人转头看他。

  “你拿什么证明。”

  裴慎沉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块薄铜片,放到木匣边。

  “这是义庄后库门钥副片。我若想害你们,不会现在交出来。你若不信,等会儿先绑我。”

  赵虎盯着铜片。

  “你这回是真把命门摊开了。”

  “我不摊开,你们不会信。”

  裴慎按着刀柄。

  “我也要借你们的手,把相府在大理寺那条线拔出来。”

  老人看着铜片,按在匣盖上的手终于松了半寸。

  就在此时,窖口上方脚步急促,火把光灌进通气口,把窖内照得发白。

  “有人下来了。”

  赵虎抬头,甲叶碰撞声已经压到头顶,紧跟着一个尖细嗓子在窖口外宣读。

  “相府令,炭巷窝藏乱党,奉相爷命,就地焚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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