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山屯,猎风者工厂大院。

  今儿个的工厂大院,气氛有点不一样。

  十辆崭新的(虽然是翻新的)解放大卡车,一字排开,停在空地上。车头的大红花还没摘,显得喜气洋洋。

  车前头,站着十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司机,一个个挺胸抬头,跟受阅部队似的。

 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,是李二麻子。

  正如他答应徐军的,今儿个他换行头了。

  一套深灰色的西装(县百货大楼买的成品,稍微有点大),里面穿着白衬衫,打着一条红得扎眼的领带。

  那双平时穿惯了老布鞋的脚,也被塞进了一双尖头黑皮鞋里。

  虽然那条龙纹身被遮住了,但他脸上那股子横肉和眼角的伤疤,配上这身正经衣服,怎么看怎么像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在冒充大款。

 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威信。

  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

  李二麻子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带,大嗓门震得车窗嗡嗡响:

  “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猎风物流的正规军了!”

  “以后出车,不许光膀子,不许说脏话,更不许半路偷油卖油!谁要是敢给徐总丢脸,老子……咳咳,我就扣他奖金!”

  本来想说废了他,话到嘴边硬是改成了扣奖金,这转折把旁边的二愣子都给逗乐了。

  二楼会议室。

  徐军正坐在主位上,给这帮核心骨干开临行会。

  要去北京了,家里这一大摊子,必须安排明白。

  “白灵。”

  徐军看向这个越来越干练的女大学生:

  “财务和外贸这块,你全权负责。那个日本娘们儿要是再来谈合作,你记住,咬死咱们的底线,别让她占便宜。”

  白灵合上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:“放心吧徐大哥,现在的账目清清楚楚,她算计不到咱们。”

  “李哥。”

  徐军看向还在跟领带较劲的李二麻子:

  “运输线是命脉。这十辆车,要跑起来。原材料进来,成品出去,不能断。路上要是遇到不开眼的路霸……”

  “放心!”

  李二麻子一拍胸脯,西装差点崩开线:“我现在是文明人。我不打他们,我报警!”

  众人都笑了。

  最后,徐军看向二愣子和赵大锤:

  “二愣子,你负责安全和基建。那个扩建的二厂,地基要打牢。赵大爷,技术上您多费心,别让那帮新来的学徒工把料糟践了。”

  “哥,你放心去吧!家里有我们呢!”

  二愣子虽然平时憨,但关键时刻那是真靠谱。

  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徐军心里踏实了。

  从一穷二白到兵强马壮,猎风者终于成气候了。

  散了会,徐军回到家。

  李兰香正在炕上给他收拾行李。

  那个年代的行李,没有拉杆箱,就是一个那种绿色的帆布旅行包,还有两个大网兜。

  “军子,这网兜里是给亮子带的榛子和蘑菇,还有二十斤挂面,我都绑结实了。”

  李兰香一边说,一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:

  “把你那条内裤拿来。”

  “干啥?”

  徐军正在喝水,差点呛着。

  “缝钱啊!”

  李兰香白了他一眼:

  “这一趟去北京,山高路远的。听说火车上扒手多,咱们带了五千块钱呢,不缝在贴身衣服里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
  这是80年代出远门的标准操作。

  大额现金,不敢放包里,不敢放外兜,必须要在内衣内裤里面缝个暗兜,贴肉藏着才放心。

  徐军有些哭笑不得,但也知道这是媳妇的心意。

  于是,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威震黑山县的大老板,乖乖地脱了外裤,让媳妇在自己的大裤衩内侧缝口袋。

  李兰香低着头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带着牵挂:

  “到了北京,别舍不得花钱。住好点的旅店。别跟人打架……”

  徐军看着媳妇那专注的侧脸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:

  “知道了。我是去办正事,又不是去闯江湖。”

  收拾完东西,小雪儿醒了。

  这小丫头知道爸爸要出远门,这几天一直粘着徐军。

  “爸爸,你去北京干啥呀?”小雪儿骑在徐军脖子上,奶声奶气地问。

  “爸爸去……给小雪儿找好东西。”

  徐军把女儿举高高:

  “找一种像头发丝一样细,但比钢铁还硬的东西。有了它,爸爸就能做出最好的弓箭,把咱们的产品卖到全世界去。”

  “那……爸爸能给我带个北京烤鸭吗?”小雪儿眨巴着大眼睛。

  “带!必须带!给你带两只!”徐军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,胡茬扎得小雪儿咯咯直笑。

  四月二十六日,清晨。

  黑山县火车站。

 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晨雾。

  徐军没有让大家伙儿都来送,只带了二愣子开车过来。

  李兰香抱着孩子站在月台上,眼圈红红的。

  “行了,回吧。照顾好家里。”

  徐军没多说,那是男人的深沉。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,又摸了摸二愣子的头:

  “看好家。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厂,等我回来收拾他。”

  “哥,保重!”

  二愣子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。

  “呜——”

  火车缓缓启动。

  徐军挤在略显拥挤的车厢里,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,向外挥手。

  看着李兰香和二愣子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
  徐军转过身,坐定。

  他对面的座位上,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,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在看。

  徐军瞥了一眼书名,先进复合材料。

  徐军眉毛一挑。

 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。

  去北京找材料,还没到地方,这材料专家似乎就坐在了对面?

 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从家带的炒榛子,放在小桌板上:

  “同志,看书累了吧?吃点榛子?自家山上的。”

  那中年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略显书卷气却又带着几分清高的脸。

  新的旅程,就在这咔嚓咔嚓的嗑榛子声中,开始了。

  ……

  黑山开往北京,12号硬座车厢。

  80年代的绿皮火车,那是人间百态的浓缩罐头。

 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、劣质烟草味、茶叶蛋味还有脚臭味的独特气息。

  “啤酒饮料矿泉水,花生瓜子八宝粥,腿收一下啊!”

 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,费劲地在拥挤的人缝里穿行。

  徐军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那位正在看英文书的中年人。

 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镜,清瘦,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清高。

  “同志,来点?这榛子是我媳妇炒的,火候正好,不费牙。”

  徐军再次热情地把那一捧榛子往对面推了推。

  中年人从书本里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,但出于礼貌还是摆了摆手:

  “谢谢,不用了。我不吃零食。”

  说完,他又低下头,继续啃那本厚厚的先进复合材料。

  在他眼里,徐军就是个典型的东北倒爷。

  穿着不算合身的呢子大衣,带着大包小裹的土特产,眼神虽然亮,但透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。

  这种人,他见多了,除了倒腾服装就是倒腾电子表,没共同语言。

  徐军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剥开一颗榛子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
  他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,突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:

  “T300。”

  中年人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
  他诧异地抬起头,看着徐军: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徐军笑了笑,指了指那本书:

  “您看的这部分,是在讲日本东丽公司的碳纤维前驱体吧?如果我没记错,他们早在70年代就量产了T300级别的碳纤维,现在恐怕已经在研究T800甚至更高强度的型号了。”

  中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
  震惊疑惑到审视。

  这就好比一个杀猪的屠夫,突然跟你讨论起了微积分。

  “你懂英文?还懂材料学?”中年人终于合上了书,正视起眼前这个倒爷。

  徐军并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叹了口气,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:

  “我不懂高深的理论。我是做弓箭的。”

  “我在黑山县有个厂子,做木头弓把出口美国。但我知道,木头再好,也是过去式了。未来的天下,是这玩意的。”

  徐军指了指那本书:

  “黑黄金。轻如鸿毛,强如钢铁。美国人的F-14战机用了,波音飞机也要用。

  咱们国家要是搞不出来,以后在天上都飞不直腰杆子。”

  这番话,说得并不专业,但极具战略眼光。

  在这个年代,国内对碳纤维的认知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,能有这种产业眼光的企业家,凤毛麟角。

 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,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:

  “你看得很准。我们确实落后了。”

  他伸出手,那只手的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化学试剂黄斑:

  “鄙人陈景。北京化工研究院的研究员。”

  “原来是陈教授!失敬失敬!我叫徐军。”

  徐军握住那只手,感觉很有力。

  这就对了。

  出门在外,多个朋友多条路,更何况是这种手里有货的大神。

  正聊着,到了饭点。

  陈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

  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瓶咸菜丝。

  馒头早就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

  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,虽然社会地位高了,但兜里是真没钱。

  搞科研的经费都紧张,更别提生活了。

  徐军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

  他转身从自己的网兜里,掏出两根红肠,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,还有一瓶北大仓白酒。

  “陈教授,相请不如偶遇。这路途漫漫,干啃馒头多没劲。来,帮我消灭点,不然这天热坏了也是浪费。”

  徐军直接掰下一只肥硕的鸡腿,硬塞进陈景的饭盒里,又给他倒了一茶缸子白酒。

  陈景本来想推辞,但那烧鸡的香味实在太勾人了,再加上徐军那不容拒绝的热情。

  “这…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  陈景咬了一口鸡腿,又抿了一口辣酒,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

  “徐厂长,不瞒你说,我这次是去大连考察回来的。”

  陈景叹了口气,显得有些愤懑:

  “咱们有些厂子,急功近利啊。宁可花大价钱买日本人的淘汰设备,也不愿意投钱支持咱们自己的国产研发。说什么造不如买,真是气死人!”

  徐军碰了一下他的杯子:

  “陈教授,这事儿不能全怪厂子。企业要生存,要利润。国产技术如果不成熟,投进去就是无底洞。”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徐军眼神坚定:

  “如果有人愿意投这个无底洞呢?如果有人愿意拿赚来的美金,去砸这个未来呢?”

  陈景筷子一顿,死死盯着徐军:

  “你有这个魄力?”

  “我有。”

  徐军拍了拍贴身的那层内裤:

  “我这次进京,就是带着钱来的。我要找技术,找像您这样的人。日本人能造出来的,咱们凭啥造不出来?只要您敢搞,我就敢投!”

 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。

  一瓶白酒,两个人分了。

  喝到兴头上,两人甚至挤在车厢连接处抽烟。

  “徐老弟,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
  陈景喷出一口烟雾,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:

  “我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求这一纸批文的倒爷,也见过无数眼高于顶的领导。但像你这样,是个农民出身,却盯着世界尖端技术的,头一个。”

 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这就有些皱巴的名片(手写的):

  “到了北京,安顿好了来找我。我不保证能给你搞到技术,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我的老师。华罗庚先生的学生,现在负责国家六五计划新材料攻关的组长。”

  徐军接过那张纸片,手有点抖。

  这哪是名片,这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啊。

  没想到,两根红肠一瓶酒,竟然换来了这么大的机缘。

  夜深了。

 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下来。

  旅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
  陈景抱着书睡着了,身上盖着徐军的大衣。

  徐军没睡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偶尔闪过的灯火。

  他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钱,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即使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的知识分子。

 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突围。

  李二麻子在洗白,二愣子在学着当爹,樱子在学着弯腰。

  而像陈景这样的人,在清贫中守着国家的底线。

  徐军觉得自己很幸运。他是个重生者,他知道答案。但他更需要这些“写出答案”的人。

  “北京……”

  徐军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
  火车拉响汽笛,像一条巨龙,冲破黑暗,向着那座古老而又充满机遇的城市,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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