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军去北京已经小一周了。
五一劳动节，这年头可是正经的大节。
虽然厂里没放假，但食堂为了犒劳工人，特意杀了一口猪，炖了满满两大锅酸菜白肉，那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二里地，把村里的狗都馋得直挠墙。
中午十二点，开饭的点儿。
工人们拿着饭盒排着长队，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。
但在食堂的后门口，却围着七八个端着大茶缸子、拿着网兜的老娘们儿。
领头的，还是二愣子那个远房表姑刘大脚。
上次借钱没成，这次她听说徐军不在，二愣子主事，心思又活泛了。
“哎呀，这肉炖得真烂乎！”
刘大脚一边吸溜着口水，一边把自己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往打饭的胖婶（食堂临时工）面前递：
“胖婶，给我那一勺！多带点肥的！我家大壮这两天闹肚子，得补补油水。”
“还有这大白馒头，给我装五个！我们那是实在亲戚，借个光咋了？”
胖婶一脸为难，手里的勺子抖也不是，不抖也不是：
“他表姑，这……这是给工人吃的。徐厂长走的时候定过规矩，外人不能在食堂蹭饭……”
“啥外人？”
刘大脚眼睛一瞪，唾沫星子乱飞：
“现在管事的是李二！那是我亲侄子！我吃他两口肉咋了？等他结婚那天，我还得随大礼呢！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？”
旁边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妇女也起哄：
“就是啊，这么大个厂子，还差这几口吃的？徐军不在，二愣子还能让亲戚饿着？”
二愣子正蹲在食堂门口啃馒头呢，听见这边的动静，头都大了。
他是个要面子的人，又是晚辈。
这刘大脚一口一个亲侄子，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，他要是硬把人赶走，怕被人戳脊梁骨说阔了就不认穷亲戚。
“表姑……”
二愣子蹭过去，一脸的便秘表情，“要不你去我家吃？让秀莲给你做？这厂里的东西……”
“去你家干啥？你家有这大锅菜香？”
刘大脚一看二愣子软了，更来劲了，直接上手要去抢那个盛馒头的筐：
“我自己拿！不劳烦你们！”
“啪！”
一只手狠狠地按在了馒头筐上。
不是别人，正是挺着个还没显怀的肚子、手里拿着个算盘的秀莲。
她今儿个本来是来帮白灵核对伙食账的，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“表姑，手挺长啊。”
秀莲脸上挂着笑，但眼神比那算盘珠子还硬：
“这馒头是两毛钱一个，肉菜是五毛一份。您拿了五个馒头一份菜，一共一块五。先交钱，再吃饭。”
“啥？还要钱？”
刘大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，“我是李二他姑！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
秀莲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：
“这厂子是大家的，这猪是徐大哥花钱买的，这面粉是白灵姐批的条子。李二就是个打工的，他要把厂里的东西送人情，那就是贪污！”
“表姑，您是想让您侄子因为几个馒头，被公安局抓走是不？”
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，刘大脚傻眼了。
贪污？抓走？
这年头老百姓最怕这就这个。
这时候，李兰香也从后厨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油梭子，香气扑鼻。
她看都没看刘大脚一眼，直接把盆递给了旁边的工人：
“大家都多吃点！咱们厂的规矩，那就是谁干活谁吃肉！不干活想占便宜的，连刷锅水都没有！”
李兰香平时温温柔柔的，但作为徐军的媳妇，这时候必须得给秀莲撑腰。
她走到刘大脚面前，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：
“他表姑，你也别难为孩子。二愣子马上要办喜事了，你要是真疼侄子，就别来厂里给他抹黑。要是让徐军回来知道了，二愣子这副厂长还能不能干，那可就在徐军一念之间。”
刘大脚看了看强硬的秀莲，又看了看绵里藏针的兰香，最后看了一眼在那装哑巴的二愣子。
“行！你们行！”
刘大脚把茶缸子一摔：
“这破肉老娘还不稀罕吃了！越有钱越抠门！”
说完，灰溜溜地领着那帮妇女走了。
闲杂人等一走，食堂恢复了秩序。
二愣子长出了一口气，冲着媳妇和嫂子竖大拇指：
“还得是你们！我要是开口，肯定得吵起来。”
秀莲白了他一眼，把算盘收起来：
“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记住了，这厂里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公家的，这个口子要是开了，明天全村人都来吃大户，这厂子还干不干了？”
李兰香笑着给秀莲擦了擦汗：
“行了，别训他了。走，去我家。咱们还得商量商量你们结婚被褥的事儿呢。”
徐家东屋，炕头上。
阳光透过窗花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炕上铺着一大块鲜红的织锦缎被面，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，金线闪闪发光。
这在当时可是高档货，是徐军走之前特意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。
李兰香戴着顶针，正在给秀莲缝被子。
那个年代，结婚讲究要缝四铺四盖，被角要缝上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，寓意早生贵子。
“嫂子，这缎子太滑了，不好缝啊。”
秀莲手里捏着针，有点笨手笨脚。
“没事，慢点来。”
李兰香手把手地教她：
“这一针一线都有讲究。线不能断，这叫长长久久。针脚要密，这叫日子过得实诚。”
两人一边缝，一边唠家常。
“嫂子，徐大哥去北京好几天了，咋也没个信儿？”
秀莲有些担心地问。
“没信儿就是好信儿。”
李兰香咬断线头，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这就被翻得卷边了的日历：
“他是做大事的人。咱们女人家，把这后院守好了，让他没后顾之忧，就是对他最大的帮衬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李兰香摸了摸那个还没做好的小老虎鞋：
“他走之前跟我说了，要是这次事儿办成了，咱们靠山屯，就不光是卖木头把子了，咱们要造飞机翅膀用的材料呢！”
虽然她不懂啥叫碳纤维，但在她心里，自家男人要干的事，那肯定是顶天立地的大事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北京。
中关村的一间简陋的招待所里。
徐军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硬板床上，对着一堆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图纸，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徐同志！你这是在赌博！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实验室技术上，太疯狂了！”
“王老！这不是赌博！这是抢跑！等到国外把技术封锁死了，咱们拿金山银山也买不来！”
窗外，北京的柳絮漫天飞舞。
徐军打了个喷嚏，揉了揉鼻子：
“肯定是兰香在家念叨我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家里的那一碗酸菜白肉，还有那一床红缎被面，正把他的根，扎得更深、更稳。
北京，中关村中科院化学所筒子楼。
八十年代的中关村，还不是后来的电子卖场，更没有高楼大厦。
这里只有成排的灰砖筒子楼，路边是大杨树，风一吹，满天飘这四月雪（杨絮）。
这里虽然看着土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聪明劲儿。
徐军穿着那件从黑山县带来的呢子大衣，手里提着两网兜土特产，跟在陈景身后，爬上了昏暗的楼梯。
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，墙上贴着手写的严禁在楼道做饭的标语，但每一层都飘着煤油炉子的味道。
推开三楼尽头的一扇掉漆木门。
屋里全是书，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学试剂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，正趴在桌子上，用放大镜看一张外文图纸。
他身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都磨破了，袖套上全是墨水点子。
这就是陈景的恩师，王振廷教授。国内高分子材料界的泰斗，也是个出了名的倔驴。
“老师，这就是我在火车上跟您提过的徐军。”
陈景小心翼翼地介绍。
王教授头都没抬，哼了一声：
“一个做木匠活的个体户？陈景，你是不是糊涂了？咱们搞的是国家六五攻关项目，是造飞机导弹用的材料！你带个倒爷来干什么？想倒卖批文？”
徐军没生气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：
“王老，我不是倒爷。我是来送子弹的。”
“送子弹？”
王教授终于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口气不小。你知道搞T300碳纤维要多少钱吗？你知道那一台进口的预氧化炉要多少外汇吗？”
“国家都没钱批，你一个乡镇小厂，口气比脚气都大！”
徐军笑了。
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得如同仓库的实验室。
他知道，这个年代的科学家最缺什么。
不是爱国心，也不是技术，而是钱和设备。
徐军走到桌前，也没废话，直接解开了大衣的扣子。
然后，他把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帆布包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拉链拉开。
一捆捆这就扎好的大团结，像砖头一样露了出来。
整整五万块现金。
在这个教授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块钱的年代，这堆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，不亚于核爆炸。
陈景的眼镜差点掉地上。
“王老。”
徐军的声音很稳：
“这里是五万。是我这次带来的见面礼。”
“我知道，这点钱买不来进口炉子。但这只是第一笔。”
“我的工厂，现在每个月有两万美金的净利润。我愿意拿出50%，投给您的实验室。”
王教授看着那堆钱，喉结动了一下，但眼神里的戒备反而更重了：
“年轻人，无利不起早。你图什么？”
徐军收起笑容，从兜里掏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英文杂志：
“我图这玩意儿，以后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骨头。”
“日本人现在卡咱们的脖子，出口给咱们的都是T300以下的低档货，还要签最终用户协议，不许军用。我徐军是个粗人，但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我出钱，您出技术。成果出来了，专利归您，荣誉归国家。我只要优先使用权和民用产品的生产许可。”
中午十二点。全聚德烤鸭店。
这顿饭，是徐军硬拉着王教授和陈景来的。
那油润红亮的烤鸭片成片，蘸上甜面酱，卷进荷叶饼里，一口下去，满嘴流油。
对于常年肚里缺油水的知识分子来说，这不仅仅是美食，更是尊重的味道。
几杯茅台下肚，王教授那个倔老头的劲儿终于松动了。
他看着徐军，眼神复杂：
“小徐啊，你这个路子叫产学研结合？这可是个新鲜词儿。”
“不过，你说的对。国家现在经费紧张，好多实验都停了。要是真有你这笔钱，我那个卡了两年的原丝提纯课题，就能重启了。”
王教授举起酒杯，手有点抖：
“如果你真能做到不干涉科研，只给钱。我王振廷这把老骨头，就陪你疯一把！给你当个技术顾问！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徐军双手举杯，重重地碰了一下。
这一声脆响，敲定了猎风者未来二十年的核心竞争力。
搞定了教授，徐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下午，他没让陈景陪，自己坐着公交车，去了北京林业大学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徐亮。
那是他资助的村里大学生，也是他名义上的弟弟。
在图书馆门口，徐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正在啃馒头的瘦高个。
“亮子！”
徐军喊了一声。
徐亮一回头，看见徐军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狂奔过来：
“哥！你怎么来了？！”
这孩子黑了，瘦了，但眼睛里那是真的有光。
校园的小树林里。
徐军把从家带来的榛子、挂面，还有刚才特意去买的一只烤鸭，全都塞给徐亮。
“吃！趁热吃！”
看着徐亮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徐军心里发酸。
“哥，家里都挺好吧？嫂子和小雪儿呢？”徐亮嘴里塞着鸭肉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都好。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
徐军从内裤的暗兜里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块钱（除了给教授的，他还留了点）：
“这钱拿着。别光吃馒头咸菜。身体垮了，读再多书也没用。”
“还有，多买点外文书。特别是关于国际商法和专利法的。”
“以后咱们厂子要跟洋人打官司，哥是个法盲，到时候全指望你呢。”
徐亮拿着那带着体温的钱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鸭肉上：
“哥，你放心。我一定好好学。等我毕业了，我就回靠山屯帮你！”
临走时，徐亮突然想起个事：
“对了哥，我们学校最近来了个美国考察团。听说有个叫史密斯的，好像在找什么……传统的射艺工匠？说是想拍个纪录片。”
徐军脚步一顿。
史密斯？
这名字太大众了，但他有一种猎人的直觉。
“哪个史密斯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美国户外世界集团的副总裁。”
徐军猛地回过头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这就是他的大客户！那个只见过名字、没见过真人的金主！
本来以为只能通过中间商联系，没想到，正主竟然跑到北京来了？
“亮子，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招待所吗？”
“听说是住在北京饭店。”
徐军看了一眼天色。
夕阳西下，给北京城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好小子！你这消息比烤鸭还值钱！”
徐军拍了拍徐亮的肩膀：
“哥还得去办件大事。你在学校好好待着，等哥忙完了再来看你！”
转身，徐军拦了一辆黄色的“面的”（微型面包出租车），直奔北京饭店。
既然来了，那就别想跑。
这次，他要跳过所有的中间商，直接跟美国人面对面。
五一劳动节，这年头可是正经的大节。
虽然厂里没放假，但食堂为了犒劳工人，特意杀了一口猪，炖了满满两大锅酸菜白肉，那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二里地，把村里的狗都馋得直挠墙。
中午十二点，开饭的点儿。
工人们拿着饭盒排着长队，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。
但在食堂的后门口，却围着七八个端着大茶缸子、拿着网兜的老娘们儿。
领头的，还是二愣子那个远房表姑刘大脚。
上次借钱没成，这次她听说徐军不在，二愣子主事，心思又活泛了。
“哎呀，这肉炖得真烂乎！”
刘大脚一边吸溜着口水，一边把自己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往打饭的胖婶（食堂临时工）面前递：
“胖婶，给我那一勺！多带点肥的！我家大壮这两天闹肚子，得补补油水。”
“还有这大白馒头，给我装五个！我们那是实在亲戚，借个光咋了？”
胖婶一脸为难，手里的勺子抖也不是，不抖也不是：
“他表姑，这……这是给工人吃的。徐厂长走的时候定过规矩，外人不能在食堂蹭饭……”
“啥外人？”
刘大脚眼睛一瞪，唾沫星子乱飞：
“现在管事的是李二！那是我亲侄子！我吃他两口肉咋了？等他结婚那天，我还得随大礼呢！这叫礼尚往来懂不懂？”
旁边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妇女也起哄：
“就是啊，这么大个厂子，还差这几口吃的？徐军不在，二愣子还能让亲戚饿着？”
二愣子正蹲在食堂门口啃馒头呢，听见这边的动静，头都大了。
他是个要面子的人，又是晚辈。
这刘大脚一口一个亲侄子，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，他要是硬把人赶走，怕被人戳脊梁骨说阔了就不认穷亲戚。
“表姑……”
二愣子蹭过去，一脸的便秘表情，“要不你去我家吃？让秀莲给你做？这厂里的东西……”
“去你家干啥？你家有这大锅菜香？”
刘大脚一看二愣子软了，更来劲了，直接上手要去抢那个盛馒头的筐：
“我自己拿！不劳烦你们！”
“啪！”
一只手狠狠地按在了馒头筐上。
不是别人，正是挺着个还没显怀的肚子、手里拿着个算盘的秀莲。
她今儿个本来是来帮白灵核对伙食账的，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“表姑，手挺长啊。”
秀莲脸上挂着笑，但眼神比那算盘珠子还硬：
“这馒头是两毛钱一个，肉菜是五毛一份。您拿了五个馒头一份菜，一共一块五。先交钱，再吃饭。”
“啥？还要钱？”
刘大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，“我是李二他姑！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
秀莲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：
“这厂子是大家的，这猪是徐大哥花钱买的，这面粉是白灵姐批的条子。李二就是个打工的，他要把厂里的东西送人情，那就是贪污！”
“表姑，您是想让您侄子因为几个馒头，被公安局抓走是不？”
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，刘大脚傻眼了。
贪污？抓走？
这年头老百姓最怕这就这个。
这时候，李兰香也从后厨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油梭子，香气扑鼻。
她看都没看刘大脚一眼，直接把盆递给了旁边的工人：
“大家都多吃点！咱们厂的规矩，那就是谁干活谁吃肉！不干活想占便宜的，连刷锅水都没有！”
李兰香平时温温柔柔的，但作为徐军的媳妇，这时候必须得给秀莲撑腰。
她走到刘大脚面前，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：
“他表姑，你也别难为孩子。二愣子马上要办喜事了，你要是真疼侄子，就别来厂里给他抹黑。要是让徐军回来知道了，二愣子这副厂长还能不能干，那可就在徐军一念之间。”
刘大脚看了看强硬的秀莲，又看了看绵里藏针的兰香，最后看了一眼在那装哑巴的二愣子。
“行！你们行！”
刘大脚把茶缸子一摔：
“这破肉老娘还不稀罕吃了！越有钱越抠门！”
说完，灰溜溜地领着那帮妇女走了。
闲杂人等一走，食堂恢复了秩序。
二愣子长出了一口气，冲着媳妇和嫂子竖大拇指：
“还得是你们！我要是开口，肯定得吵起来。”
秀莲白了他一眼，把算盘收起来：
“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记住了，这厂里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公家的，这个口子要是开了，明天全村人都来吃大户，这厂子还干不干了？”
李兰香笑着给秀莲擦了擦汗：
“行了，别训他了。走，去我家。咱们还得商量商量你们结婚被褥的事儿呢。”
徐家东屋，炕头上。
阳光透过窗花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炕上铺着一大块鲜红的织锦缎被面，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，金线闪闪发光。
这在当时可是高档货，是徐军走之前特意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。
李兰香戴着顶针，正在给秀莲缝被子。
那个年代，结婚讲究要缝四铺四盖，被角要缝上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，寓意早生贵子。
“嫂子，这缎子太滑了，不好缝啊。”
秀莲手里捏着针，有点笨手笨脚。
“没事，慢点来。”
李兰香手把手地教她：
“这一针一线都有讲究。线不能断，这叫长长久久。针脚要密，这叫日子过得实诚。”
两人一边缝，一边唠家常。
“嫂子，徐大哥去北京好几天了，咋也没个信儿？”
秀莲有些担心地问。
“没信儿就是好信儿。”
李兰香咬断线头，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这就被翻得卷边了的日历：
“他是做大事的人。咱们女人家，把这后院守好了，让他没后顾之忧，就是对他最大的帮衬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李兰香摸了摸那个还没做好的小老虎鞋：
“他走之前跟我说了，要是这次事儿办成了，咱们靠山屯，就不光是卖木头把子了，咱们要造飞机翅膀用的材料呢！”
虽然她不懂啥叫碳纤维，但在她心里，自家男人要干的事，那肯定是顶天立地的大事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北京。
中关村的一间简陋的招待所里。
徐军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硬板床上，对着一堆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图纸，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徐同志！你这是在赌博！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实验室技术上，太疯狂了！”
“王老！这不是赌博！这是抢跑！等到国外把技术封锁死了，咱们拿金山银山也买不来！”
窗外，北京的柳絮漫天飞舞。
徐军打了个喷嚏，揉了揉鼻子：
“肯定是兰香在家念叨我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家里的那一碗酸菜白肉，还有那一床红缎被面，正把他的根，扎得更深、更稳。
北京，中关村中科院化学所筒子楼。
八十年代的中关村，还不是后来的电子卖场，更没有高楼大厦。
这里只有成排的灰砖筒子楼，路边是大杨树，风一吹，满天飘这四月雪（杨絮）。
这里虽然看着土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聪明劲儿。
徐军穿着那件从黑山县带来的呢子大衣，手里提着两网兜土特产，跟在陈景身后，爬上了昏暗的楼梯。
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，墙上贴着手写的严禁在楼道做饭的标语，但每一层都飘着煤油炉子的味道。
推开三楼尽头的一扇掉漆木门。
屋里全是书，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学试剂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，正趴在桌子上，用放大镜看一张外文图纸。
他身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都磨破了，袖套上全是墨水点子。
这就是陈景的恩师，王振廷教授。国内高分子材料界的泰斗，也是个出了名的倔驴。
“老师，这就是我在火车上跟您提过的徐军。”
陈景小心翼翼地介绍。
王教授头都没抬，哼了一声：
“一个做木匠活的个体户？陈景，你是不是糊涂了？咱们搞的是国家六五攻关项目，是造飞机导弹用的材料！你带个倒爷来干什么？想倒卖批文？”
徐军没生气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：
“王老，我不是倒爷。我是来送子弹的。”
“送子弹？”
王教授终于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口气不小。你知道搞T300碳纤维要多少钱吗？你知道那一台进口的预氧化炉要多少外汇吗？”
“国家都没钱批，你一个乡镇小厂，口气比脚气都大！”
徐军笑了。
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得如同仓库的实验室。
他知道，这个年代的科学家最缺什么。
不是爱国心，也不是技术，而是钱和设备。
徐军走到桌前，也没废话，直接解开了大衣的扣子。
然后，他把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帆布包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拉链拉开。
一捆捆这就扎好的大团结，像砖头一样露了出来。
整整五万块现金。
在这个教授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块钱的年代，这堆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，不亚于核爆炸。
陈景的眼镜差点掉地上。
“王老。”
徐军的声音很稳：
“这里是五万。是我这次带来的见面礼。”
“我知道，这点钱买不来进口炉子。但这只是第一笔。”
“我的工厂，现在每个月有两万美金的净利润。我愿意拿出50%，投给您的实验室。”
王教授看着那堆钱，喉结动了一下，但眼神里的戒备反而更重了：
“年轻人，无利不起早。你图什么？”
徐军收起笑容，从兜里掏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英文杂志：
“我图这玩意儿，以后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骨头。”
“日本人现在卡咱们的脖子，出口给咱们的都是T300以下的低档货，还要签最终用户协议，不许军用。我徐军是个粗人，但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我出钱，您出技术。成果出来了，专利归您，荣誉归国家。我只要优先使用权和民用产品的生产许可。”
中午十二点。全聚德烤鸭店。
这顿饭，是徐军硬拉着王教授和陈景来的。
那油润红亮的烤鸭片成片，蘸上甜面酱，卷进荷叶饼里，一口下去，满嘴流油。
对于常年肚里缺油水的知识分子来说，这不仅仅是美食，更是尊重的味道。
几杯茅台下肚，王教授那个倔老头的劲儿终于松动了。
他看着徐军，眼神复杂：
“小徐啊，你这个路子叫产学研结合？这可是个新鲜词儿。”
“不过，你说的对。国家现在经费紧张，好多实验都停了。要是真有你这笔钱，我那个卡了两年的原丝提纯课题，就能重启了。”
王教授举起酒杯，手有点抖：
“如果你真能做到不干涉科研，只给钱。我王振廷这把老骨头，就陪你疯一把！给你当个技术顾问！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徐军双手举杯，重重地碰了一下。
这一声脆响，敲定了猎风者未来二十年的核心竞争力。
搞定了教授，徐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下午，他没让陈景陪，自己坐着公交车，去了北京林业大学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徐亮。
那是他资助的村里大学生，也是他名义上的弟弟。
在图书馆门口，徐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正在啃馒头的瘦高个。
“亮子！”
徐军喊了一声。
徐亮一回头，看见徐军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狂奔过来：
“哥！你怎么来了？！”
这孩子黑了，瘦了，但眼睛里那是真的有光。
校园的小树林里。
徐军把从家带来的榛子、挂面，还有刚才特意去买的一只烤鸭，全都塞给徐亮。
“吃！趁热吃！”
看着徐亮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徐军心里发酸。
“哥，家里都挺好吧？嫂子和小雪儿呢？”徐亮嘴里塞着鸭肉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都好。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
徐军从内裤的暗兜里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块钱（除了给教授的，他还留了点）：
“这钱拿着。别光吃馒头咸菜。身体垮了，读再多书也没用。”
“还有，多买点外文书。特别是关于国际商法和专利法的。”
“以后咱们厂子要跟洋人打官司，哥是个法盲，到时候全指望你呢。”
徐亮拿着那带着体温的钱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鸭肉上：
“哥，你放心。我一定好好学。等我毕业了，我就回靠山屯帮你！”
临走时，徐亮突然想起个事：
“对了哥，我们学校最近来了个美国考察团。听说有个叫史密斯的，好像在找什么……传统的射艺工匠？说是想拍个纪录片。”
徐军脚步一顿。
史密斯？
这名字太大众了，但他有一种猎人的直觉。
“哪个史密斯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美国户外世界集团的副总裁。”
徐军猛地回过头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这就是他的大客户！那个只见过名字、没见过真人的金主！
本来以为只能通过中间商联系，没想到，正主竟然跑到北京来了？
“亮子，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招待所吗？”
“听说是住在北京饭店。”
徐军看了一眼天色。
夕阳西下，给北京城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好小子！你这消息比烤鸭还值钱！”
徐军拍了拍徐亮的肩膀：
“哥还得去办件大事。你在学校好好待着，等哥忙完了再来看你！”
转身，徐军拦了一辆黄色的“面的”（微型面包出租车），直奔北京饭店。
既然来了，那就别想跑。
这次，他要跳过所有的中间商，直接跟美国人面对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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