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长安街,北京饭店大门外。

  八十年代的北京饭店,那是真正的禁地。

  琉璃瓦顶,雕梁画栋,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武警,进进出出的全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和坐着红旗轿车的高干。

  那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属于特权和外汇券的世界。

  徐军穿着那件呢子大衣,站在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,就被岗哨拦住了。

  “同志,请留步。前面是外事活动区域,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。”

  徐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虽然新、但明显带着土气的行头,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介绍信(甚至都不是省里的,是县里的),苦笑了一下。

  他试图跟门卫解释他是来找史密斯先生的,但人家根本不听。

  在这个没有电话预约、没有互联网的年代,一个乡镇企业家想在大街上直接拦住美国财团的副总裁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  他在冷风里蹲守了三个小时,直到看见几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,也没能看清里面坐的是不是史密斯。

  失望。

  徐军叹了口气,裹紧了大衣,转身离开。

  长安街上华灯初上,但这繁华只属于那条大路。徐军为了抄近道回招待所,拐进了一条名为狗尾巴胡同的小巷子。

  这里没有路灯,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。

  墙角堆着冬储大白菜和蜂窝煤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烂菜叶的味道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  一阵压抑的、像是被捂在被子里的咳嗽声,从前面的垃圾堆旁边传了过来。

  声音很轻,很脆,听着像是个小猫,又像是个孩子。

  徐军停下脚步。

  出于猎人的直觉,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。

  光柱扫过那堆破纸箱和烂菜叶。

  在一个背风的墙角里,蜷缩着小小的一团。

  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
  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,甚至比小雪儿还要瘦小。

 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、满是破洞的旧棉袄,下面露出一双光着的脚丫,已经冻得发紫了。

  手电光照在她脸上,徐军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,因为发烧而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。

  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大得吓人,却没什么神采,像是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小灯。

  看见光,女孩并没有像普通乞丐那样伸手要钱,反而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,拼命往纸箱子里面缩,试图把自己藏起来。

 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,碗里只有半块冻硬了的黑窝头。

  “别……别赶我……”

  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浓重的喘息声:

  “我不占地儿……我就在这待一宿……天亮我就走……”

  徐军蹲下身,把手电筒的光移开,尽量不刺到她的眼睛:

  “孩子,你是哪家的?怎么一个人在这?”

  女孩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
  “咳咳咳!”

 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了虾米,咳得撕心裂肺,最后竟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  徐军再也顾不上别的,伸手一摸她的额头。

  滚烫。

  这温度,至少四十度。再烧下去,人就废了。

  “跟叔叔走。去医院。”

  徐军说着就要去抱她。

  女孩却往后躲了一下,那双烧得迷迷糊糊的大眼睛里,竟然闪过一丝恐惧和自卑。

  她看了看徐军那件干净的呢子大衣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得发亮的破棉袄:

  “叔……脏……”

  “我有病……妈说……这病费钱……治不好的……”

  徐军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这一刻,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眼眶瞬间红了。

  一句脏,一句费钱,道尽了这个孩子被遗弃的全部真相。

  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、重男轻女的年代,一个得了重病的女孩,对于贫困家庭来说,就是个无底洞。

  “放屁!”

  徐军爆了一句粗口,不是骂孩子,是骂这操蛋的世道。

 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围巾,先把女孩那双冻僵的脚裹住,然后不顾女孩的挣扎,直接连着那破棉袄一起,把她紧紧裹进自己的大衣怀里。

  “到了叔这儿,没有治不好的病,也没有费钱这一说!”

  “抱紧了!叔带你去看大夫!”

  那个晚上,徐军像是疯了一样,抱着孩子在胡同里狂奔,拦了一辆三轮车,直奔协和医院。

  “大夫!救人!挂急诊!要最好的药!”

  徐军冲进急诊室,直接把一叠大团结拍在挂号台上。

  经过一番抢救、输液、吸氧。

  凌晨三点。

  孩子终于退烧了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  医生摘下口罩,神色凝重地把徐军叫到走廊:

  “你是孩子父亲?”

  徐军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我是她叔。”

  “孩子的情况很不好。”

  医生拿着X光片:

  “重症肺炎,营养严重不良。最麻烦的是,她有先天性心脏病。这就是她被遗弃的原因。这种病,做手术要花大钱,不做手术,活不过十岁。”

  徐军看着那张黑白的片子,看着那颗畸形的小心脏。

  “大夫,能治吗?”

  “能治。但手术费加上后期的营养,至少要三千块。而且要去心外科排队。”

  三千块。

 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,这相当于一家人十年的积蓄。

  也就是因为这三千块,她的亲生父母把她扔在了寒风里。

  徐军摸了摸贴身内裤里的暗兜。

  那里还剩下不到四千块钱。这是他本来打算用来买设备、买技术、甚至回厂子发工资的钱。

  徐军回到病房。

  小女孩已经醒了。

  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打着吊瓶,眼神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
  看到徐军进来,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被徐军按住了。

  “叔……这床太白了,我怕弄脏了……”

  女孩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那股子懂事劲儿,让人心碎。

  徐军坐在床边,拿起桌上刚买的热牛奶,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:

  “喝吧。脏了叔赔。”

  女孩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,甜甜的奶香让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徐军问。

  女孩摇摇头:“妈叫我赔钱货……爹叫我那个丫头……”

  徐军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头的火。

 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晨光,那是北京城的朝阳,也是新生的希望。

  他又看了看女孩那虽然瘦弱、但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。

  “那是以前了。”

  徐军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:

  “从今天起,你有名字了。”

  “既然是在这四九城捡到的,又是春天,就叫徐春吧。”

  “春草的春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

  “徐……春?”

  女孩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
  她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徐军的一根手指头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

  “叔……你别扔了我,我会干活……我会洗衣服,我吃得少……”

  徐军反手握住那只小手,把那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:

  “放心。”

  “叔家里有个姐姐叫小雪儿,正好缺个伴。”

  “等你病好了,叔带你回家。咱家有肉吃,有新衣服穿,再也没人敢扔你。”

  这一夜,徐军没睡。

  他没见到美国大亨,没谈成百万大单。

  但他救回了一个徐春。

  他觉得,这比赚一百万美金,更像个爷们儿干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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