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誓的那个晚上，每个人都睡得沉。不是不累了，是心定了。
手叠在一起的时候，风沙好像退了几步。
不是真的退了，是在心里面退了。心里有墙，风沙就进不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村长把大家叫到院子里。
太阳还没升起来，沙地上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六个人站在晨风里，不知道老村长要说什么。
奶奶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那双补好的手套，没戴，只是攥着。
老村长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拄着那根木棍。他在每个人脸上看了一遍，最后把目光停在拾穗儿身上。
那目光不重，但很沉。
沉得像脚下的沙土，踩上去就会陷进去。
“你们该回去了。”
叶晨愣了一下。“回去？回哪儿？”
“回学校。回北京。回你们的课堂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
老村长把木棍靠在墙边，在石墩上坐下来。
他没看任何人，看着远处的沙梁。
沙梁上什么都没有，又好像什么都有。他看了一辈子，也看不够。
“你们来了，看了，心也尽了。够了。剩下的不是你们的事。”
叶晨想说什么，苏晓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，他就不说了。
“你们还年轻。”老村长把目光从沙梁上收回来，落在面前这六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年轻是最大的本钱。但不能把本钱花在这里。这里不是花钱的地方，是花钱买不到的地方。你们有你们的书要读，有你们的路要走。金川村的路，是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路。你们的路，比这长。长得多。”
陈静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笔记本，没翻开。杨桐桐把相机放在膝盖上，没举起来。
拾穗儿蹲下来，蹲在老村长面前。
“巴特尔爷爷，我们走了，金川村怎么办？”
金川村怎么办？
这句话她问过自己无数遍。从收到信的那天起，她就在问。
问来问去，没有答案。现在她问老村长，不是要他给答案，是想听他说一句“没事”。哪怕不是真的，也想听。
老村长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川村有我。有你奶奶。有那些留下来的老骨头。一时半会儿，埋不了。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要是把学业耽误了，把前程耽误了，金川村就算留住了，又有什么意思？你奶奶供你读书，不是为了让你回来跟她一起吃苦。是为了让你走出去，走远。走出去了，才能带更多的人回来。”
拾穗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掉下来。
老村长从奶奶手里拿过那双手套，递给拾穗儿。
手套上补丁叠补丁，线脚歪歪扭扭，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。
奶奶眼睛花了，缝了一晚上，缝得看不见了才放下。
“拿着。回去戴。在你们那边，用不上手套。但留着，留个念想。别把手磨破了。手破了，怎么翻书？”
陈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，蓝色的票面，“赤市—京城”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他把车票放在桌上，推给拾穗儿。
“穗儿，票还在。我们回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件事不能停。金川村的事，不能停。我们回去之后，定期写信，定期打电话。树长多高了，沙退了多少米，都要告诉我们。我们定期回来。寒暑假，五一，国庆，能回就回。”
叶晨接了一句：“对。我们先回去。”
陈静把笔记本翻开，写了几笔。合上本子，抬起头。
“回去之后，先把金川村的情况整理出来。写一份报告，配上照片，发给学校，发给媒体，发到网上。能发的地方都发。发动全校，发动全社会。钱，不是问题。人心，才是问题。把人心唤醒了，钱就来了。”
杨桐桐举起相机，按了一下快门。咔嚓一声，拍下一张老村长望着沙梁的照片。
“照片我来处理。写稿子我来写。网络宣传我来做。”
苏晓说：“我负责管钱。募捐的钱，一分都不能乱花。”
叶晨说：“我负责跑腿。联络媒体，联络企业，联络政府部门。”
陈阳看着拾穗儿。“你负责总牵头。拿主意。”
五个人，五双眼睛，都看着她。
拾穗儿把手套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手套是棉线的，磨手，但她不怕疼。
她怕的是，走了以后，金川村被忘记了。
不是被他们忘记，是被这个世界忘记。
奶奶从门槛上站起来，走到拾穗儿面前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。
“走吧。奶奶等你。”
奶奶的手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，但很暖。
拾穗儿把脸贴在奶奶手心里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睁开眼，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，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巴特尔在。树在。那些沙梁上的梭梭苗，就是你。它们在，奶奶就不孤单。”
老村长拄着木棍站起来。他没留，也没送，只是看着。看够了，才开口。
“明天一早的车。走吧，都走吧。金川村的事，交给我。你们回去，好好读书，不要焦虑，不要着急。十年后，金川村还在。那时候你们回来，本事大了，力气也大了。现在你们最大的本事，是把书读好。书读好了，金川村才有指望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穗儿，你奶奶养你十八年，不是为了让你十八岁就回来报恩。报恩，不差这几年。把书读出来，把本事练出来，到时候想怎么报，就怎么报。”
说完，他进了屋。门没关。
当晚，六个人收拾行李。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带来的东西，大都留下了。
衣服留下，给奶奶。鞋子留下，给老村长。吃的留下，给村里的小孩。
叶晨把带来的那箱方便面拆开，挨家挨户送。苏晓陪他一起送。
拾穗儿把笔记本装进包里。翻开最后一页，写下一行字：村长爷爷说，报恩不差这几年。好好读书。
合上本子，放进包里。
她想了想，又把那双手套从包里拿出来，放在枕头底下。
不带了，放这儿，下次回来还能戴。手套在，她就一定会回来。
灯灭了。
叶晨在黑暗里说了一句：“明年回来，不知道树能长多高。”
苏晓接了一句：“长高了。肯定会长的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拾穗儿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回学校。不是逃，是回去搬救兵。不是搬钱，不是搬树苗，是搬人心。
人心来了，钱就来了，树苗就来了，水就来了。
老村长说得对，报恩不差这几年。她要先把书读好。
把书读好了，才有资格说“回报”。现在她还没有资格。
但她有以后，以后，会有的。
她把枕头底下的手套摸出来，贴在脸上。棉线的，粗糙的，扎脸。
奶奶缝了一晚上的线脚硌着她的脸颊。她不觉得疼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，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在打盹。
巨兽的爪子收了回去。
不是真的收了，是她在心里跟它和平了。等她回来，再打。
明天，回去。好好读书。
手叠在一起的时候，风沙好像退了几步。
不是真的退了，是在心里面退了。心里有墙，风沙就进不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村长把大家叫到院子里。
太阳还没升起来，沙地上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六个人站在晨风里，不知道老村长要说什么。
奶奶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那双补好的手套，没戴，只是攥着。
老村长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拄着那根木棍。他在每个人脸上看了一遍，最后把目光停在拾穗儿身上。
那目光不重，但很沉。
沉得像脚下的沙土，踩上去就会陷进去。
“你们该回去了。”
叶晨愣了一下。“回去？回哪儿？”
“回学校。回北京。回你们的课堂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
老村长把木棍靠在墙边，在石墩上坐下来。
他没看任何人，看着远处的沙梁。
沙梁上什么都没有，又好像什么都有。他看了一辈子，也看不够。
“你们来了，看了，心也尽了。够了。剩下的不是你们的事。”
叶晨想说什么，苏晓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，他就不说了。
“你们还年轻。”老村长把目光从沙梁上收回来，落在面前这六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年轻是最大的本钱。但不能把本钱花在这里。这里不是花钱的地方，是花钱买不到的地方。你们有你们的书要读，有你们的路要走。金川村的路，是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路。你们的路，比这长。长得多。”
陈静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笔记本，没翻开。杨桐桐把相机放在膝盖上，没举起来。
拾穗儿蹲下来，蹲在老村长面前。
“巴特尔爷爷，我们走了，金川村怎么办？”
金川村怎么办？
这句话她问过自己无数遍。从收到信的那天起，她就在问。
问来问去，没有答案。现在她问老村长，不是要他给答案，是想听他说一句“没事”。哪怕不是真的，也想听。
老村长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川村有我。有你奶奶。有那些留下来的老骨头。一时半会儿，埋不了。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要是把学业耽误了，把前程耽误了，金川村就算留住了，又有什么意思？你奶奶供你读书，不是为了让你回来跟她一起吃苦。是为了让你走出去，走远。走出去了，才能带更多的人回来。”
拾穗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掉下来。
老村长从奶奶手里拿过那双手套，递给拾穗儿。
手套上补丁叠补丁，线脚歪歪扭扭，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。
奶奶眼睛花了，缝了一晚上，缝得看不见了才放下。
“拿着。回去戴。在你们那边，用不上手套。但留着，留个念想。别把手磨破了。手破了，怎么翻书？”
陈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，蓝色的票面，“赤市—京城”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他把车票放在桌上，推给拾穗儿。
“穗儿，票还在。我们回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件事不能停。金川村的事，不能停。我们回去之后，定期写信，定期打电话。树长多高了，沙退了多少米，都要告诉我们。我们定期回来。寒暑假，五一，国庆，能回就回。”
叶晨接了一句：“对。我们先回去。”
陈静把笔记本翻开，写了几笔。合上本子，抬起头。
“回去之后，先把金川村的情况整理出来。写一份报告，配上照片，发给学校，发给媒体，发到网上。能发的地方都发。发动全校，发动全社会。钱，不是问题。人心，才是问题。把人心唤醒了，钱就来了。”
杨桐桐举起相机，按了一下快门。咔嚓一声，拍下一张老村长望着沙梁的照片。
“照片我来处理。写稿子我来写。网络宣传我来做。”
苏晓说：“我负责管钱。募捐的钱，一分都不能乱花。”
叶晨说：“我负责跑腿。联络媒体，联络企业，联络政府部门。”
陈阳看着拾穗儿。“你负责总牵头。拿主意。”
五个人，五双眼睛，都看着她。
拾穗儿把手套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手套是棉线的，磨手，但她不怕疼。
她怕的是，走了以后，金川村被忘记了。
不是被他们忘记，是被这个世界忘记。
奶奶从门槛上站起来，走到拾穗儿面前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。
“走吧。奶奶等你。”
奶奶的手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，但很暖。
拾穗儿把脸贴在奶奶手心里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睁开眼，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，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巴特尔在。树在。那些沙梁上的梭梭苗，就是你。它们在，奶奶就不孤单。”
老村长拄着木棍站起来。他没留，也没送，只是看着。看够了，才开口。
“明天一早的车。走吧，都走吧。金川村的事，交给我。你们回去，好好读书，不要焦虑，不要着急。十年后，金川村还在。那时候你们回来，本事大了，力气也大了。现在你们最大的本事，是把书读好。书读好了，金川村才有指望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穗儿，你奶奶养你十八年，不是为了让你十八岁就回来报恩。报恩，不差这几年。把书读出来，把本事练出来，到时候想怎么报，就怎么报。”
说完，他进了屋。门没关。
当晚，六个人收拾行李。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带来的东西，大都留下了。
衣服留下，给奶奶。鞋子留下，给老村长。吃的留下，给村里的小孩。
叶晨把带来的那箱方便面拆开，挨家挨户送。苏晓陪他一起送。
拾穗儿把笔记本装进包里。翻开最后一页，写下一行字：村长爷爷说，报恩不差这几年。好好读书。
合上本子，放进包里。
她想了想，又把那双手套从包里拿出来，放在枕头底下。
不带了，放这儿，下次回来还能戴。手套在，她就一定会回来。
灯灭了。
叶晨在黑暗里说了一句：“明年回来，不知道树能长多高。”
苏晓接了一句：“长高了。肯定会长的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拾穗儿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回学校。不是逃，是回去搬救兵。不是搬钱，不是搬树苗，是搬人心。
人心来了，钱就来了，树苗就来了，水就来了。
老村长说得对，报恩不差这几年。她要先把书读好。
把书读好了，才有资格说“回报”。现在她还没有资格。
但她有以后，以后，会有的。
她把枕头底下的手套摸出来，贴在脸上。棉线的，粗糙的，扎脸。
奶奶缝了一晚上的线脚硌着她的脸颊。她不觉得疼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，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在打盹。
巨兽的爪子收了回去。
不是真的收了，是她在心里跟它和平了。等她回来，再打。
明天，回去。好好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