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学校的第三天，六个人又坐在了图书馆的讨论室里。
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的“金川村”三个字，陈阳没擦。他把这三个字圈起来，在旁边写下了几行字：募捐、宣传、报告、联络。每写一行，就停下来看一眼，像是在确认这些字够不够重。
叶晨趴在桌上，手里转着笔。笔转了三圈，掉下来，捡起来，又转。苏晓坐在他旁边，把一杯水推过去，没说话。
陈静把笔记本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。金川村的数据、人口、土地面积、沙化程度、植被覆盖率、水源情况。她在回学校的火车上整理了一路，字迹有些潦草，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两遍。
“我们得给这个项目起个名字。”陈静说。“不能叫‘帮金川村治沙’，太长了，也不好听。”
杨桐桐把相机里的照片又过了一遍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叫‘绿盾’怎么样？挡沙的，绿色的盾牌。”
叶晨说太硬了。苏晓说“沙退绿进”。陈阳摇摇头，太文绉绉的，念着不顺。
讨论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拾穗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攥着那双手套。补丁叠补丁，线脚歪歪扭扭。她盯着手套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。
“叫‘归沙’。归来的归，沙子的沙。沙子归位，该待的地方待着，不该待的地方退回去。金川村的沙子，回到石龙山那边去。奶奶的院子，回到没有沙的日子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叶晨第一个点头，说好。苏晓也说好。陈静在笔记本上写下“归沙”两个字，笔画很重。杨桐桐说这名字有劲。陈阳看着拾穗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把“归沙”两个字写在白板最上面。
“那就叫‘归沙’。归沙计划。”
名字定下来之后，开始分工。
陈静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。左边是任务栏，右边是人名。她写字快，笔尖在板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。
“募捐组：叶晨、苏晓。负责向校内师生募捐。先做海报，写倡议书，印传单。团委那边叶晨去跑。”
叶晨点了点头，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苏晓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把他漏掉的“传单”两个字补上。
“宣传组：杨桐桐、我。杨桐桐负责照片和视频，我负责文字。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报告，配上照片，发给校内媒体、社会媒体、政府机关。”
杨桐桐把相机里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。从村口被埋的路，到枯死的梭梭，到倒塌的院墙，到奶奶的眼眶，到老村长拄木棍的背影。一张一张看过去，像在读一本书。
“联络组：陈阳。负责对接学校、校友会、企业。能拉的资源都拉，能找的人脉都找。”
陈阳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
“总牵头：拾穗儿。拿主意，定方向，卡进度。”
拾穗儿把手套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又从右手换回左手。不是犹豫，是在想该怎么开口。想了一会儿，她说了一句：“我们得定一个目标。不是模糊的‘尽力而为’，是具体的、能看得到的。”
陈静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起点是现在，终点标着“10万棵”。那10万棵后面，是一个不远的终点，和一片看不清的起点。
“十万棵梭梭。一棵苗一块钱，十万块。够把村北的沙梁全部种满。种满了，沙就挡住了。挡住了，地就能种了。地种了，人就回来了。”
十万。六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十万块，不是大数目，但对几个大二的学生来说，是天一样大的数目。天有多大，看不清，但知道它在那儿。
叶晨把转了三天的笔放下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先认捐五十。”苏晓说她也五十。杨桐桐说一百。陈静说一百。陈阳说两百。
五个人，五百块。
拾穗儿低下头，把奶奶的手套攥在手心里。手套是棉线的，磨得起了毛，补丁叠补丁。她算了算自己奖学金剩下的钱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出三百。”
八百块。十万块的百分之零点八。离目标还很远，但八百块是八百棵苗。八百棵苗种下去，能挡住一小片沙。一小片也是片。有片就有面，有面就有林。有林，沙就退了。
叶晨把笔插回口袋，站起来。“我去团委。今天就去。”
苏晓跟着站起来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阳看着叶晨，说了一句：“等海报出来再去。现在去，说什么？”
叶晨又坐下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六个人泡在讨论室里。
杨桐桐把照片精选了三十张，用系里的电脑做了后期。她把奶奶坐在门槛上的那张调成了黑白。叶晨问为什么调成黑白。杨桐桐说，黑白的更重，颜色太轻了，挡不住金川村的沙。
陈静写了一份倡议书，题目叫《给戈壁一株绿》。她写了改，改了写，写了好几版。第一版太像官方文件，第二版太煽情。第三版她撕了，重写。第四版开头第一句话是：“我们刚从金川村回来。那里的沙子埋了路，倒了墙，掀了屋顶。但那里的人没有走。”
陈阳联系了团委、学生会、校友会、广播站。团委说需要书面申请，学生会说可以协助摆摊，校友会说可以帮忙转发，广播站说可以播。他一个个电话打过去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他这个人。
拾穗儿坐在窗边，没怎么动。她在看陈静写的倡议书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在“奶奶七十三岁了，还在捡发菜”这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“这句不用改。”她说。“发菜换成沙葱。发菜太细了，城里人不知道是什么。沙葱知道的人多。”
陈静把“发菜”改成了“沙葱”。沙葱炒鸡蛋，沙葱馅包子，沙葱拌豆腐。城里人吃过，见过，知道那是什么。知道疼，才会疼。不知道的东西，疼不起来。
第三天，海报印出来了。
海报不大，A3纸，彩色的。主图是奶奶坐在门槛上的那张，黑白的。旁边配着几行字，是陈静写的倡议书里摘出来的。最上面一行是大字，红色，写着“归沙计划——10万棵梭梭，守住金川村”。
叶晨把海报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看完说了一句：“这红色太刺眼了。”
杨桐桐说刺眼才好。不刺眼没人看。叶晨不说了。
陈阳把海报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。贴的时候正好是下课时间，来来往往的人多。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，走了。有人停下来看了好几秒，走了。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。陈阳说是给戈壁种树的募捐。那人点了点头，走了。没有人当场捐钱。但陈阳不着急。种子种下去，发芽需要时间。人心也一样。
下午两点，六个人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一个募捐箱，铁皮的，上面贴着一张红纸。红纸上写着“归沙计划”四个字。
第一个捐款的是一个女生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两个馒头。她走到桌前，看了海报上的照片，放下一个馒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，塞进募捐箱。拾穗儿说谢谢。她没说话，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，走了。
第二个是一个男生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抱着一摞书。他把书放在桌上，掏出十块钱，塞进募捐箱。叶晨说谢谢。他抱起书，走了。
一个下午，募捐箱里多了两百多块钱。不多，但够买两百多棵树苗。两百多棵树苗种下去，几年后长成林子，沙就能挡一挡。挡一挡也是挡。挡一点，奶奶的院子里就少一点沙。
晚上，六个人聚在讨论室里数钱。一块的，五块的，十块的。叶晨一张一张数，数了三遍，一百一十七块五毛。
苏晓说：“够了。明天再去。”
拾穗儿把募捐箱放在桌上，把手伸进去，摸到底。箱底还有一枚硬币，她用指甲抠出来。一毛的，钢镚，旧的。她放在桌上，压在海报的边角上。
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大白兔的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拾穗儿没吃，把糖攥在手心里。糖纸是白的，卷着边，跟金川村的沙子不是一个颜色。沙子的白是枯白，糖纸的白是甜白。两种她都要记住。
窗外的银杏树绿得发黑，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她听着那声音，想起金川村。金川村没有知了，有风声。风声比知了声大。大到听不见人说话。
她把糖剥开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奶味很浓。咽下去，喉咙里还有。
明天去团委批场地，后天去校门口摆摊，大后天去联系媒体。一件一件来。不急，不停。
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的“金川村”三个字，陈阳没擦。他把这三个字圈起来，在旁边写下了几行字：募捐、宣传、报告、联络。每写一行，就停下来看一眼，像是在确认这些字够不够重。
叶晨趴在桌上，手里转着笔。笔转了三圈，掉下来，捡起来，又转。苏晓坐在他旁边，把一杯水推过去，没说话。
陈静把笔记本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。金川村的数据、人口、土地面积、沙化程度、植被覆盖率、水源情况。她在回学校的火车上整理了一路，字迹有些潦草，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两遍。
“我们得给这个项目起个名字。”陈静说。“不能叫‘帮金川村治沙’，太长了，也不好听。”
杨桐桐把相机里的照片又过了一遍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叫‘绿盾’怎么样？挡沙的，绿色的盾牌。”
叶晨说太硬了。苏晓说“沙退绿进”。陈阳摇摇头，太文绉绉的，念着不顺。
讨论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拾穗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攥着那双手套。补丁叠补丁，线脚歪歪扭扭。她盯着手套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。
“叫‘归沙’。归来的归，沙子的沙。沙子归位，该待的地方待着，不该待的地方退回去。金川村的沙子，回到石龙山那边去。奶奶的院子，回到没有沙的日子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叶晨第一个点头，说好。苏晓也说好。陈静在笔记本上写下“归沙”两个字，笔画很重。杨桐桐说这名字有劲。陈阳看着拾穗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把“归沙”两个字写在白板最上面。
“那就叫‘归沙’。归沙计划。”
名字定下来之后，开始分工。
陈静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。左边是任务栏，右边是人名。她写字快，笔尖在板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。
“募捐组：叶晨、苏晓。负责向校内师生募捐。先做海报，写倡议书，印传单。团委那边叶晨去跑。”
叶晨点了点头，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苏晓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把他漏掉的“传单”两个字补上。
“宣传组：杨桐桐、我。杨桐桐负责照片和视频，我负责文字。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报告，配上照片，发给校内媒体、社会媒体、政府机关。”
杨桐桐把相机里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。从村口被埋的路，到枯死的梭梭，到倒塌的院墙，到奶奶的眼眶，到老村长拄木棍的背影。一张一张看过去，像在读一本书。
“联络组：陈阳。负责对接学校、校友会、企业。能拉的资源都拉，能找的人脉都找。”
陈阳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
“总牵头：拾穗儿。拿主意，定方向，卡进度。”
拾穗儿把手套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又从右手换回左手。不是犹豫，是在想该怎么开口。想了一会儿，她说了一句：“我们得定一个目标。不是模糊的‘尽力而为’，是具体的、能看得到的。”
陈静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起点是现在，终点标着“10万棵”。那10万棵后面，是一个不远的终点，和一片看不清的起点。
“十万棵梭梭。一棵苗一块钱，十万块。够把村北的沙梁全部种满。种满了，沙就挡住了。挡住了，地就能种了。地种了，人就回来了。”
十万。六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十万块，不是大数目，但对几个大二的学生来说，是天一样大的数目。天有多大，看不清，但知道它在那儿。
叶晨把转了三天的笔放下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先认捐五十。”苏晓说她也五十。杨桐桐说一百。陈静说一百。陈阳说两百。
五个人，五百块。
拾穗儿低下头，把奶奶的手套攥在手心里。手套是棉线的，磨得起了毛，补丁叠补丁。她算了算自己奖学金剩下的钱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出三百。”
八百块。十万块的百分之零点八。离目标还很远，但八百块是八百棵苗。八百棵苗种下去，能挡住一小片沙。一小片也是片。有片就有面，有面就有林。有林，沙就退了。
叶晨把笔插回口袋，站起来。“我去团委。今天就去。”
苏晓跟着站起来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阳看着叶晨，说了一句：“等海报出来再去。现在去，说什么？”
叶晨又坐下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六个人泡在讨论室里。
杨桐桐把照片精选了三十张，用系里的电脑做了后期。她把奶奶坐在门槛上的那张调成了黑白。叶晨问为什么调成黑白。杨桐桐说，黑白的更重，颜色太轻了，挡不住金川村的沙。
陈静写了一份倡议书，题目叫《给戈壁一株绿》。她写了改，改了写，写了好几版。第一版太像官方文件，第二版太煽情。第三版她撕了，重写。第四版开头第一句话是：“我们刚从金川村回来。那里的沙子埋了路，倒了墙，掀了屋顶。但那里的人没有走。”
陈阳联系了团委、学生会、校友会、广播站。团委说需要书面申请，学生会说可以协助摆摊，校友会说可以帮忙转发，广播站说可以播。他一个个电话打过去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他这个人。
拾穗儿坐在窗边，没怎么动。她在看陈静写的倡议书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在“奶奶七十三岁了，还在捡发菜”这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“这句不用改。”她说。“发菜换成沙葱。发菜太细了，城里人不知道是什么。沙葱知道的人多。”
陈静把“发菜”改成了“沙葱”。沙葱炒鸡蛋，沙葱馅包子，沙葱拌豆腐。城里人吃过，见过，知道那是什么。知道疼，才会疼。不知道的东西，疼不起来。
第三天，海报印出来了。
海报不大，A3纸，彩色的。主图是奶奶坐在门槛上的那张，黑白的。旁边配着几行字，是陈静写的倡议书里摘出来的。最上面一行是大字，红色，写着“归沙计划——10万棵梭梭，守住金川村”。
叶晨把海报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看完说了一句：“这红色太刺眼了。”
杨桐桐说刺眼才好。不刺眼没人看。叶晨不说了。
陈阳把海报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。贴的时候正好是下课时间，来来往往的人多。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，走了。有人停下来看了好几秒，走了。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。陈阳说是给戈壁种树的募捐。那人点了点头，走了。没有人当场捐钱。但陈阳不着急。种子种下去，发芽需要时间。人心也一样。
下午两点，六个人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放着一个募捐箱，铁皮的，上面贴着一张红纸。红纸上写着“归沙计划”四个字。
第一个捐款的是一个女生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两个馒头。她走到桌前，看了海报上的照片，放下一个馒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，塞进募捐箱。拾穗儿说谢谢。她没说话，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，走了。
第二个是一个男生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抱着一摞书。他把书放在桌上，掏出十块钱，塞进募捐箱。叶晨说谢谢。他抱起书，走了。
一个下午，募捐箱里多了两百多块钱。不多，但够买两百多棵树苗。两百多棵树苗种下去，几年后长成林子，沙就能挡一挡。挡一挡也是挡。挡一点，奶奶的院子里就少一点沙。
晚上，六个人聚在讨论室里数钱。一块的，五块的，十块的。叶晨一张一张数，数了三遍，一百一十七块五毛。
苏晓说：“够了。明天再去。”
拾穗儿把募捐箱放在桌上，把手伸进去，摸到底。箱底还有一枚硬币，她用指甲抠出来。一毛的，钢镚，旧的。她放在桌上，压在海报的边角上。
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大白兔的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拾穗儿没吃，把糖攥在手心里。糖纸是白的，卷着边，跟金川村的沙子不是一个颜色。沙子的白是枯白，糖纸的白是甜白。两种她都要记住。
窗外的银杏树绿得发黑，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她听着那声音，想起金川村。金川村没有知了，有风声。风声比知了声大。大到听不见人说话。
她把糖剥开，放进嘴里。甜。奶味很浓。咽下去，喉咙里还有。
明天去团委批场地，后天去校门口摆摊，大后天去联系媒体。一件一件来。不急，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