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L8在省道上跑了四个多小时。

  进入池州东至县地界后,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公里到泥溪镇。

  路窄了。

  双车道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,两侧是连片的稻田和破旧的水泥房。

  远处的山被雾吃掉了一半,只露出灰绿色的轮廓。

  周毅减了速。

  “前面堵了。”

  陆诚从后座探头往前看。

  果然,几百米外的镇子主干道上,车流完全凝固。

  大货车、三轮车、面包车堵成一锅粥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
  混在喇叭声里的,还有唢呐。

  呜呜咽咽的,吹的是喜调。

  又不全是喜调。

  隔几秒,另一把唢呐插进来,调子陡然拐进哀乐的调门。

  两种声音绞在一起,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
  “什么情况? ”

  夏晚晴皱了下眉。

  周毅摇下车窗,伸头朝前张望了几秒,又缩回来。

  “路被截了。两拨人,一拨办喜事,一拨……穿白的。”

  陆诚推开车门。

  “停这儿。走过去看看。”

  三个人弃车步行。

  往前走了不到两百米,场面彻底暴露在眼前。

  镇子唯一的主干道,宽不过六米,被两拨人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
  左边,是红色。

  一座三层小洋楼前挂满了大红灯笼,门口扎着充气拱门,金色的“乔迁大吉”四个字在风里晃。

  门前的空地不够用,几十张折叠桌径直摆到了马路中央。

  桌上铺着一次性红台布,堆满了花生瓜子和塑料碗筷。

 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大那张主桌旁边。

  寸头。粗脖子。

  左手叉腰,右手夹着一根中华烟,烟灰弹都不弹,直接落在皮鞋面上。

  他冲着身后几个光膀子的马仔吆喝。

  “桌子再往外摆两排!今天老子高兴,全镇的人都来吃!”

  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
  马仔们嘿嘿笑着搬桌子,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又挤窄了一截。

  过路的三轮车被逼得贴着路牙子勉强蹭过去,车斗刮到桌角,碗碟哗啦响了一片。

  三轮车老头吓得缩着脖子赶紧跑。

  横肉男人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
  右边,是白色。

 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跪在泥水里。

  他穿着粗布麻衣,腰间扎着白布条,膝盖陷进路面低洼处积的黄泥浆。

  怀里抱着三个骨灰盒。

  黑色的。木质的。漆面已经磨得斑驳。

  三个盒子摞在一起,他用两条瘦得见骨的胳膊死死箍住,下巴抵着最上面那个盒盖。

 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。

  不是受伤。是磕的。

  路面的水泥地被他额头蹭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,新的血从发际线渗出来,顺着鼻梁滑进嘴角。他也不擦。

  他跪的位置,正好堵在一辆扎满红绸的婚车前面。

  婚车是辆黑色的奥迪A6,引擎盖上绑着红花,车头距离老汉的膝盖不到一尺。

  司机按了好几声喇叭,老汉一动不动。

  夏晚晴的脚步停了。

  “老板……”

  陆诚的目光从红灯笼扫到骨灰盒,停了两秒。

  这时候,一辆白色的警用面包车从镇子那头开过来。

  车停在路中间,四扇门同时推开。

 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从驾驶位下来,四十出头国字脸,肩章是三级警督。

  警帽压得很低,帽沿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。

  他腰上别着执法记录仪,但指示灯是灭的。

 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警员。

  “陈所!您来了!”

  横肉男人远远看见警车,中华烟往地上一扔,小跑过去,脸上堆出一团热络的笑。

  “海强。”

  被叫做陈所的男人点了下头,目光扫过流水席和满地的鞭炮纸屑,嘴角动了动。

  “恭喜啊,新房子不错。”

  “哎哟陈所,回头您上楼看看,三楼专门给您留了间棋牌室,实木麻将桌,全自动的!”

  王海强搓着手,声音压低了半度,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
  陈大伟摆了摆手,转身看向跪在泥水里的老汉。

 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
  眉头拧起来。嘴角往下拉。

  “又是他。”

  他大步朝老汉走过去。四个警员紧跟其后。

  “张建国!”

  陈大伟站在老汉面前,居高临下。

  “上次怎么跟你说的?不准再到公共路面上搞事!你这是第几回了? ”

  跪在泥里的老汉抬起头。

  他的脸上全是泥水和血渍混在一起的污痕,两只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脱皮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。

  “陈所长……我求你了……我爹我娘……我闺女……她才七岁……”

  “你那案子县里早就结了!交通事故!判决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!”

  陈大伟一只手叉腰,另一只手指着张建国的鼻子。

  “你三番两次跑来闹,影响社会治安,影响人家正常生活。我今天正式通知你....”

  他从腰后抽出一副银色手铐。

  “张建国,你涉嫌寻衅滋事,现在对你依法执行逮捕。起来!”

  两个警员上前,一人一边,反剪住张建国的胳膊往后拧。

  老汉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泥里拔起来。

  他拼命往回缩,两条胳膊死命护着怀里的骨灰盒。

  但警员的力气太大,胳膊被掰到背后的瞬间,他的手松了。

  三个骨灰盒从他怀里滑落。

  第一个砸在水泥地上,盒盖弹开,一股灰白色的粉末撒进了泥水里。

  第二个滚进路边的排水沟。

  第三个最小的那个,盒面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。

  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缺了颗门牙,笑得眼睛弯弯。

  这个盒子在地上弹了两下,翻滚着停在王海强的皮鞋尖前面。

  王海强低头看了一眼,嘴里叼着新点的中华烟,用鞋尖把骨灰盒踢到一边。

  张建国的嘶吼声撕裂了整条街。

  “我的乖乖啊!!!”

  他拼了命地往前扑,两条被反剪的胳膊在身后拧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肩关节发出咔嚓一声响。

  疼得他整张脸扭曲变形。

  但他顾不上。

  膝盖砸回地面,用脸贴着地去够那个滚远的小骨灰盒。

  够不着。

  警员把他往警车方向拖。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刨出白色的划痕,十根手指磨得血肉模糊。

  “放开我……那是我闺女……她才七岁啊……”

  围观的镇民站在两边。

  有人别过脸。有人低下头。

  一个人都不吭声。

  王海强叼着烟,冲马仔挥了挥手。

  “接着摆桌!别耽误老子吉时!”

  唢呐重新吹了起来。

  GL8旁边。

  夏晚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
  周毅的拳头攥紧了,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
  陆诚站在原地。

  他盯着那个被拖行的老汉看了三秒钟。

  然后抬脚。

  步子不快。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
  他穿过围观人群,穿过满地的鞭炮碎屑和红色台布,穿过唢呐声和喇叭声。

  径直走到警车正前方。

  站定。

  他一米八五的身架挡在车头,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

  陈大伟正弯腰把张建国往车里塞。

  听见动静抬头。

  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堵在自己车前面。黑夹克。长腿。表情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平静。

  “你谁啊? ”

  陈大伟直起腰,手里的铐子晃了一下。

  陆诚看着他。

  一个字都不吭。

  “哎!说你呢!聋了?”

  陈大伟往前走了两步,距离拉到一米之内。

  他的右手按上腰间的枪套,搭寇啪地弹开了一半。

  “我再说一遍,立刻给我让开!再不走,妨碍公务,一块儿拘了!”

  旁边几个马仔凑过来,嘻嘻哈哈地起哄。

  “哟,外地人啊?不懂规矩吧?”

  “陈所办事你也敢拦?找死呢?”

  “小白脸,赶紧滚。这是泥溪镇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
  陆诚站在原地。

  他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掀开黑色夹克的左侧内衬。

  内衬口袋里插着一本深蓝色的证件。

  他两根手指捏着证件边缘抽出来,翻开。

  国徽钢印。烫金编号。

  证件照下面,全国律师协会的红色水印横贯整页。

  他把证件举到陈大伟眼前。

  高度刚好在陈大伟的视线正中。

  “正诚律师事务所,执业律师,陆诚。”

  他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。

  “这位老人家是我的当事人。你对他实施的所谓逮捕,程序违法。无传唤证,无拘留证,执法记录仪处于关闭状态。”

  陈大伟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陆诚把证件往前推了一寸。

  “动他一下,我扒了你这身皮。”

  街上的唢呐还在吹,喇叭还在按,流水席的碗筷还在哗啦响。

  但陈大伟面前这的空气,冻住了。

  他盯着证件上的名字。

  陆诚。

  两个字。

  这个名字在过去半年里出现在每一个法律类新闻的头条。缅北案十一人死刑。德瑞生物案六人死刑。雅博学院案。猎心连环案。湘州毒糖案。

  每一个案子后面都挂着同一个名字。

  陈大伟握着手铐的右手悬在半空。

 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嚣张的气焰,一寸一寸地塌下去。

  那只搭在枪套上的左手,悄悄缩了回来。

  整条街安静了。

  唢呐手的嘴还贴在铜管上,腮帮子鼓着,吹不出声。

  马仔们的笑容挂在脸上,嘴巴半张着合不拢。

  王海强叼着烟站在三米外,中华烟的烟灰长了两公分,抖了一下,无声地落在地上。

  泥水里,张建国血肉模糊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  他抬起头,透过满脸的血污和泥浆,看见那个挡在警车前面的年轻人。

  两行浑浊的老泪,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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