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伟的手悬在枪套上方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陆诚把律师证往前又推了一寸。

  “陈所长,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
  “传唤证呢? 拘留证呢?你身上的执法记录仪为什么是关的?”

  陈大伟的喉结滚了一圈。

  目光从证件上挪开,扫了一眼身后四个年轻警员。

  四个人站在那里,手脚不知道往哪放。

  刚才拧人胳膊的那股狠劲全散了。

  “陆……陆律师。”

  陈大伟舔了下嘴唇,嗓门比刚才小了一大截。

  “这个人多次扰乱公共秩序,我们依法处置,完全合法合规。”

  “依法?”

  陆诚把证件合上,揣回内衬口袋。

  “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八十五条,拘留必须出示拘留证。第一百一十九条,传唤必须出示传唤证。你刚才掏出来的是手铐,不是证件。”

  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“还有,《公安机关现场执法视音频记录工作规定》第五条,涉及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,执法记录仪必须全程开启。你那个灯是灭的,谁给你的胆子?”

  陈大伟的嘴张了两下,合上了。

  法条一条接一条砸过来,他接不住。

  旁边王海强想凑上来说话,陆诚连看都不看他。

  僵了十几秒。

  陈大伟退了一步。

  “行。今天算你有理。”

  他冲身后的警员挥了下手。

  “放人。撤。”

  两个警员松开了张建国的胳膊。

  老汉整个人软在泥水里,连翻身的劲儿都快没了。

  陈大伟转身往警车走,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。

  回过头。

  “陆律师,这是泥溪镇。你一个外地律师管不了这里的事。好自为之。”

  车门摔上。

  警车调了个头,溅起一片泥水,朝镇子那头开走了。

  周毅已经蹲在地上了。

  他一个一个地把骨灰盒从泥里捡起来。

  袖子撩上去,用内侧干净的布擦盒面上的黄泥。

  第一个盒子的盖摔裂了一条缝。

  里面的骨灰洒了一些在泥水里。

  周毅小心翼翼地把能收拢的灰都捧回盒子里。

  手指沾满了泥浆和灰白色的粉末。

  他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
  第二个盒子从排水沟里涝出来。

  底部全是黑色的淤泥。

  他用衬衫下摆一点一点擦。

  第三个。最小的那个。

  扎羊角辫的女孩照片被泥水泡得边角起翘。

  缺了门牙的笑脸还在。

  周毅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他把三个盒子整整齐齐地摞好,双手棒着,站起来。

  “走吧,大爷。”

  嗓子哑了。

  夏晚晴上前扶住张建国的胳膊。

  老汉的膝盖已经跪得淤青发紫。

  每走一步都在打颤。

  王海强站在流水席旁边,远远地盯着这几个人。

  嘴里的中华烟已经灭了,他叼着不吐,眼神阴鸷。

  ......

  东至县城。镇北路的一家快捷酒店。

  房间不大,两张单人床。

  张建国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
  额头上还糊着干掉的血痂。

  麻衣上的泥巴已经结成硬块。

  周毅端来一盆热水和毛巾,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“大爷,先擦把脸。”

  张建国摇了摇头。

 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,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。

  纸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。

  折痕磨出了毛边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字迹模糊。

  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把纸一点点展开,铺在膝盖上,捋平。

  “陆律师……这是县里发给我的案情通知书。”

  陆诚接过来。

  A4纸。公文格式。

  抬头印着“东至县公安局案情通知书”。

  落款日期,今年三月十七号。

  他一行一行地看。

  “半年前。腊月二十八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干涩。

  “那天晚上下大雪。”

  “我出门打零工。在县城工地上搬砖。说好的干到二十九,三十回家过年。”

  “工头临时加了一天活儿。我想多挣五十块钱,就多干了一天。”

  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
  “三十号凌晨,我骑摩托回去。”

  “推开门……”

  他停了。

  嘴唇哆嗦着,牙齿咬住了下嘴唇。

  血渗出来。他也不松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我爹……倒在堂屋门口, 后脑勺被砍了三刀。脑浆子流了一地。”

  “我娘在厨房里。背上两刀。趴在灶台边上。手里还攥着剁好的饺子馅。”

  “我闺女……小雨……”

  他的身子猛地弓下去,双手捂住脸。

  指缝里漏出的声音不成调子。

  “她在里屋,缩在床角,被子上全是血。”

  “七岁,才七岁,她连学都还没上。”

  “她身上有十一处伤口,法医说的,十一处。”

  房间里安静了。

  夏晚晴站在窗边,咬着嘴唇,桃花眼里水光蓄满了。

  周毅的拳头攥得死紧,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
  陆诚的脸绷着,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给。

  但握着案情通知书的那只手,纸页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
  “王海强。”陆诚开口。

  “他和你家什么过节?”

  张建国擦了一把脸。

  “他在镇上开采砂厂,要往我家方向扩。前年他私自加盖厨房占了我家半米宅基地,我去村里反映,反映到镇上,后来上了法庭。”

  “法院判他拆了。”

  “判决书下来那天,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。”

  张建国的眼珠子布满血丝,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。

  “他说,张建国你给老子等着,早晚杀你全家。”

  “然后呢? ”陆诚问。

  “然后警察来了。”

  张建国惨笑了一声。

  “案发第四天。陈大伟带人抓了一个人。镇上的流浪汉,大伙都叫他李傻子。脑子不太灵光。”

  “说他半夜翻窗进去偷东西,被我爹发现了,临时起意杀的人。”

  “第四天就结案了?”陆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“第四天。从报案到结案,四天。”

  张建国低下头,声音碎得快听不清。

  “我去找律师。县里跑遍了, 一个人都不敢接。去市里,请不起。去省里上访,被截访的人送回来三回。”

  “王海强推平了我家的房子。用我爹我娘我闺女的血地,盖了他今天摆流水席的那栋新楼。”

  他的十根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。

  按在膝盖上,留下淡红色的指印。

  “陆律师。”

  他从床沿上滑下来。

 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闷响一声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。

  “求你了。”

  “我爹七十一。我娘六十八。我闺女……小雨她才七岁。”

  “什么都没了。就剩三个骨灰盒。”

  “求你帮我讨个公道。我给你磕头。磕到死。”

  额头在地面上撞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
  砰。砰。

  陆诚弯腰,两只手扣住张建国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
  力道很大。

  “起来。”

  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

  “你的案子,我接了。”

  张建国愣在那里。

  满脸的血污和泥渍之间,两道浑浊的泪痕划过去。

  脑海里,清脆的提示音炸开。

  【叮!检测到S+级冤案线索。】

  【主线任务发布:彻查泥溪镇灭门惨案,击碎脱罪巨网,物理超度所有罪恶者。】

  【任务奖励:结案后发放。】

  陆诚眯了下眼,转身走到窗边。

  “晚晴,把门关上。”

  夏晚晴反手带上房门。

  锁舌弹进门框,咔哒一响。

  陆诚闭上眼。

  视网膜上,冰蓝色的系统界面弹出来。

  【是否启动技能:证据之眼?】

  【消耗正义值:15,000点。】

  【剩余正义值:2,382,000点。】

  启动。

  瞳孔深处,数据流疯狂翻涌。

  他的意识穿过酒店的墙壁,穿过县城的街道 ,直插东至县公安局的内网服务器。

  防火墙形同虚设。

  底层数据库的文件目录一层一层剥开。

  案件编号:2026-东至-刑初-0317。

  归档状态:已结案。

  卷宗状态:完整。

  陆诚的意识继续往下钻。

  过了常规存档区,进入系统回收站。

  再往下。

  被管理员权限永久删除的隐藏分区。

  一份文档浮了上来。

  文件名被改成一串乱码。

  创建时间:今年三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  删除时间:三月十六号上午九点零四分。

  删除者账号权限等级:最高管理员。

  陆诚打开文档。

  《泥溪镇“12·28”案现场勘查原始记录(未归档版)》。

  第三页。

  “案发现场东侧窗框内沿提取到一枚血色指纹。纹线清晰完整,脊线特征明显,具备比对鉴定条件。提取人:吴某某。提取时间:12月30日14:17。”

  第四页。

  同一枚指纹的记录消失了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批注:

  “因案发现场二次火灾意外, 该物证于转运途中损毁,无法进行比对鉴定。”

  批注时间:三月十六号上午八点五十一分。

  比文件被删除早了十三分钟。

  先改,再删。

  陆诚睁开眼。

  窗外,灰蒙蒙的天压在县城低矮的楼顶上。

  他的目光冷下来。

  指纹从勘查报告里消失的时间节点。

  精确到小时。

  和陈大伟带队接管现场的时间完全吻合。

  毁灭物证的不是意外。

  是人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夏晚晴靠在门边,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。

  陆诚从桌上拿起一张酒店的便签纸。

  圆珠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,折好,递给她。

  “天网恢恢,他们以为烧掉的,只是他们给自己挖的坟。”

  他看着夏晚晴。

  “准备干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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