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声先到。

  轰鸣声从黑暗深处压过来,越来越重,越来越近,地面开始轻微颤抖。

  探照灯的光柱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切开。

  打手们齐刷刷回头。

  周毅驾驶的重型越野车从黑暗深处冲出来。

  引擎嘶吼着拉到红线转速。

  前保险杠撞上外围打手们用来封路的铁皮三轮车。

  哐当!

  三轮车被掀翻,车架在泥地上滚了两圈,撞进路边排水沟。

  碎削和零件飞溅出去,砸在几个离得最近的打手脚边。

  那几个人往后跳了三步,铁棍攥在手里,脸全白了。

  周毅一把拧死方向盘。

  越野车横着滑了半圈。

  车尾扫开挡道的杂物,硬生生在废墟边缘清出一条路。

  紧跟着,两台重型履带挖掘机从更远的岔道口碾过来。

  柴油发动机的低频轰鸣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
  履带碾过碎石和泥浆,留下两道半米宽的深痕。

  黄色的机械臂折叠着收在驾驶舱顶上,斗齿挂着出租方贴的反光标签。

  陆诚提前两小时从县城的机械租凭站叫的,押金付了十二万现金。

  两台铁疙瘩停在王海强新建的三层小洋楼前。

  引擎怠速运转,排气管往外喷黑烟。

  探照灯的光打在黄色漆面上,照得整片场地亮堂堂。

  围观的打手们挤在皮卡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
  三十多号人。

  刚才一个个嚣张得拿铁棍敲车斗。

  现在看着两台挖掘机和躺在泥水里的六个同伴,全怂了。

  陆诚大步走向那栋新宅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倒塌的充气拱门和满地的红色台布碎片,直直落在洋楼东侧后来加盖的厨房上。

  崭新的红砖墙。铝合金窗框。不锈钢排烟管道。

  地面浇了十五公分厚的C30混凝土,外围贴着大理石踢脚线。

  半亩宅基地。

  法院判了拆。

  王海强用三条人命抢了回来。

  然后在上面浇混凝土,砌新墙,装上抽油烟机和大理石灶台。

  每天在这厨房里炒菜、喝酒、请客。

  踩着一家三口的血,吃得满嘴流油。

  陆诚停在厨房外墙前,转身看向挖掘机驾驶室。

  他抬起右手。

  手臂伸直,食指精确地点在墙体的中间位置。

  “推平它。”

  声音不高,雨声盖掉了一半。

  “给我掘地三尺。”

  挖掘机的驾驶员犹豫了一秒, 回头看了一眼陆诚递过来的书面委托和张建国签字的土地权属说明。

  油门踩下去。

  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展开,液压缸嘶嘶地往外顶,斗齿在空中停了一拍。

  然后重重砸下。

  整面红砖墙从中间炸开。

  砖块碎片往四面八方飞射,大理石踢脚线崩裂。

  不锈钢排烟管道被扯断,歪在半空中晃荡。

  第二斗。

  地面的混凝土底板被钢齿咬住边缘,往上一掀。

  十五公分厚的水泥板从中间断裂。

  断面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。

  钢筋被拉扯变形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
  第三斗。

  底板整块掀翻。

  下面的碎石垫层和黑色泥土暴露在灯光下。

  泥土翻开的瞬间,一股腐臭味混着铁锈味冲上来,呛得最近的几个打手干呕。

  “不! 不!你们不能挖!”

  王海强从泥水里爬起来。

  满脸的血和泥浆糊在一起,鼻子歪向一侧。

  嘴里的血泡还在往外冒。

  他顾不上了,连滚带爬朝挖掘机扑过去。

  两条腿在泥浆里打滑,摔了两跤,又爬起来。

  “那是我的房子!我的地!谁让你们挖的!”

  嗓子劈了,声音走了调。

  雷虎从侧面跨了一步。

  左手抓住王海强的后领往回一拽,同时右脚横扫。

  军靴的钢头鞋底扫中王海强的小腿骨。

  王海强整个人往前扑倒。

  脸砸进泥水坑里,呛了一大口黄泥汤。

  雷虎的军靴踩上去。

  鞋底压在王海强的右侧脸颊上,把他半张脸摁进泥浆。

  “给我老实趴着。”

  王海强在泥水里挣扎,四肢乱刨。

  雷虎的脚往下加了两分力。

  挣扎幅度小了一截。

  嘴里呜呜咽咽,泥水从嘴角倒灌进去。

  挖掘机继续往下掘。

  半米。

  八十公分。

  一米。

  斗齿在黑色淤泥中搅动,翻出的土越来越湿,越来越黏。

  陆诚站在坑边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

  他眼球深处,【残秽追迹】的感知一直开着。

  那团腥红色的光越来越近。越来越亮。越来越浓。

  一米二。

  斗齿碰到了硬物。

  咔嚓一声。金属刮擦石块的声音。

  “停。”陆诚抬手。

  挖掘机停了。

  机械臂悬在半空,液压系统嗡嗡低鸣。

  陆诚跳进坑里。

  泥水漫过他的小腿。

  黑色淤泥灌进鞋子里,冰凉刺骨。

  他蹲下身,两只手扒开表面松动的碎石和烂泥。

  手指触到了一层粗糙的编织物。

  蛇皮袋。

  白色的, 裹了至少三层,外面用铁丝拧死。

  袋面沾满了黑色淤泥和已经氧化成深褐色的干涸血斑。

  探照灯的强光下,那些血斑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。

  陆诚从夹克内侧口袋抽出一双法医乳胶手套,套上。

  左手扣住铁丝接头,一圈一圈解开。

  右手扯住蛇皮袋的开口,往两侧撕。

  编织物裂开的声音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第一样东西滑出来。

  一把宽背杀猪刀。

  刀身二十八公分长,刀背厚达半公分。

  刀刃上布满了锈蚀和凝固的黑色血垢。

  刀柄是木质的,缠了两圈防划胶布。

  胶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掌纹印记。

  陆诚把刀平放在坑边的碎石上。

  第二样。

  一件成人男式深色外套。

  面料被十几道刀口划开。

  前襟和袖口浸透了大面积的暗褐色血渍。

 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白色水洗标,上面印着“XXL”和一串模糊的条码。

  陆诚展开外套,检查了夹层。

  指尖碰到一个硬块。

  他从夹层缝隙里抠出一部手机。

  旧款国产机。

  屏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,呈蛛网状碎裂。

  后盖松动,电池仓里渗进了泥水。

  但机身侧面的SIM卡槽还在。

  陆诚把手机举起来,在探照灯下转了一圈。

  张建国说过。

  案发那天,他父亲张福林的手机一直打不通。

  报案后,警方的说法是“未在现场发现死者通讯设备”。

  案情通知书里,这部手机被列为“下落不明”。

  现在它躺在王海强厨房地基下面一米二深的黑泥里。

  和杀人凶器裹在同一个蛇皮袋子里。

  三样东西摆在坑边。

  刀。血衣。手机。

  探照灯的白光打上去,每一寸血渍、每一道刀痕都清清楚楚。

  坑外,雷虎的军靴还踩在王海强的侧脸上。

  王海强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。

  他看到那把刀。

  那把半年前他亲手洗了三遍、裹了三层蛇皮袋、用铁丝拧死、埋进一米二深的地基下面、再浇上十五公分混凝土的杀猪刀。

 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。

  浑身开始抖。

  从手指尖到手腕,到小臂,到肩膀,到整个身体。

  牙齿咯咯咯地磕在一起。

  他在泥水里蜷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
  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叫。

  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
  二十多个打手站在远处。

  有人把铁棍扔了,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
  夏晚晴站在越野车旁边。

  目光从那三样证物上移开,看向蹲在坑里的陆诚。

  这个男人。

  说挖就挖。说找就找。一米二。分毫不差。

  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远处的镇子方向,警笛声炸开了。

  不是一辆。

  至少四辆警车的警笛交叠在一起。

  由远及近。

  撕裂了雨夜的空气。

  蓝红交替的警灯从镇子主干道上冲出来,刺穿雨幕。

  三十秒后。

  四辆警用皮卡和一辆依维柯猛地刹停在现场外围。

  车门砰砰砰地推开。

  十二名警员跳下车。

  清一色防刺背心,手里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。

  枪口压低,呈战术搜索队形朝废墟合围过来。

  最后下车的是陈大伟。

  他从依维柯的副驾跳下来,警帽歪了也顾不上扶。

  腰间的九二式手枪已经拔出来,双手握枪,枪口朝下。

  他冲进现场的时候,先看到了地上的王海强。

  脸被踩在泥里。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
  旁边站着个寸头铮亮的男人,军靴底板压着他半张脸。

  再看到坑。

  厨房的墙塌了。地基掘开了。

  一米二深的坑里,蹲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。

  坑边摆着一把杀猪刀、一件血衣、一部碎屏手机。

  陈大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 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那把刀。那件衣服。那部手机。

  他见过。

  半年前,他亲手从现场勘查原始记录里删掉的那枚血色指纹,就采集自案发现场的窗框。

  而王海强亲口告诉他:“东西处理干净了,永远不会有人找到。”

  现在它们躺在探照灯底下。

  当着他十二个手下的面。

  当着那个姓陆的律师的面。

  陈大伟的手枪抬起来。

  枪口从朝下的角度,一寸一寸地往上抬。

  从地面。到坑沿。到陆诚的腰部。到胸口。

  最后锁定在陆诚的眉心位置。

  他的双眼通红。

  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。

  食指指肚已经贴上了扳机的弧面。

  “所有人! ”

  嗓子劈了,声音在雨夜里炸开。

  “双手抱头!趴在地上!”

  十二名警员的枪口跟着抬起来。

  分别锁定挖掘机驾驶室、周毅的越野车和站在坑边的雷虎。

  陈大伟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雨水顺着帽沿淌下来,流进他通红的眼眶里。

  他也不眨。

  “谁他妈再敢动一下。”

  他把枪往前推了两寸。

  “就地击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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