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伟的枪口锁在陆诚眉心。

  雨水沿着枪管往下淌,滴在泥地里。

 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,声音却还在拔高。

  “姓陆的!你涉嫌破坏私人财产、伪造重大命案物证! ”

  他朝身后十二名警员猛挥左手。

  “上!把那个蛇皮袋给我收走!所有东西就地封存!”

  四个警员端着枪往前迈了两步。

  陆诚蹲在一米二深的坑里,抬起头。

  探照灯的白光从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。

  他站起来。

  泥水从裤腿上往下淌。

  两只手在坑沿撑了一下,整个人翻上地面。

  蛇皮袋被他左手拎着,杀猪刀、血衣、碎屏手机全在里头。

  他回手一甩。

  袋子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进三米外周毅的怀里。

  周毅接住,双臂箍紧,退了两步,背靠越野车的车门。

  “谁敢碰这袋子,先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

  陈大伟的眼珠子瞪圆了。

  “你他妈想干什么!转移物证?我现在就能毙了你!”

 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  他抬起头,直视着陈大伟的枪口。

  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“开枪啊。”

  听到这话,陈大伟的食指在扳机上顿了一拍。

 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枪口距离他的额头不到半米。

  “警号095427。”

  “你老婆何丽名下那家皖辉商贸,注册资金五十万,实缴为零。”

  陈大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“今年一月二号。案发后第四天。皖辉商贸收到一笔转账,伍拾万元整。摘要栏写着四个字:咨询服务。”

  陆诚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“那笔钱从宏发采砂有限公司出发,经铜陵的空壳物流公司洗了一道,再走合肥的地下钱庄,最后落进你老婆的口袋。三层壳,一分钱不差。”

  他停下来。

  低头看着陈大伟握枪的手,那只手在抖。

  “五十万,陈所长。”

  陆诚的声调往下压了半度。

  “买不来这把刀的平安。”

  整条街静了。

  连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。

  周围剩下的二十多个打手听到“五十万”三个字,脸上的表情全变了。

 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有人低下头,铁棍从手心里滑出去,当啷掉在泥水中。

  十二名警员面面相觑。端枪的姿势僵在那里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
  两个年轻的,枪口已经往下垂了两寸。

  陈大伟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

  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
  他知道完了。

  但恐惧催生的不是认命,是疯狂。

  “放你妈的屁! ”

  他猛地拉动枪栓。

  咔嚓。子弹上膛。

  “造谣!污蔑执法人员!你今天别想活着离开泥溪镇!”

  他转头朝身后的警员嘶吼。

  “开枪!全部拿下!反抗的就地击毙!”

  十二名警员愣在原地。

  枪口垂着,一个人都不动。

  陈大伟嘶吼到破音:“我说开枪!听不懂吗!”

  雷虎从侧面跨了一步,站到陆诚身前。

  右手从后腰抽出战术甩棍,啪地弹开。

  周毅箍着蛇皮袋半蹲在越野车旁边,左手摸到了车门把手, 随时准备上车锁死。

  陈大伟的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的弧面,再用力点撞针就会击发。

  就在这一刻。

  引擎声从镇子东边的省道上炸开。

  不是柴油机。是汽油涡轮增压的尖啸。

  一排。

  整整一排。

  六辆黑色奥迪A6,前后咬着不到一米的车距,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切入田间公路。

  车灯全开。

  远光灯的白色光柱穿透雨幕,把整片废墟照得通亮。

  第一辆车直接插进警用依维柯和皮卡之间的缝隙。

  轮胎碾过积水,车身横着滑了半圈,堵死了警车的退路。

  后面五辆鱼贯而入。

  两辆卡住左翼。

  两辆封住右翼。

  最后一辆停在正面。

  六辆车围成半圆,把陈大伟和他的十二名警员堵得死死的。

  陈大伟的枪口偏了。

  他扭头看向那排黑色轿车,瞳孔剧烈收缩。

  车门推开了。

  第一辆车的后排,一双黑色细高跟踩进泥水里。

  秦知语。

  丹凤眼。黑色女士西装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。

  雨水打在她肩膀上,顺着西装面料往下滑。

  她的右手举着一份文件。

  A3幅面。牛皮纸封面。

  封面正中央,一枚红色国徽钢印压得极深,边缘的烫金编号在车灯下闪了一下。

  《最高人民检察院重大冤假错案异地管辖特批令》。

  她踩着泥水走过来。

  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,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脚上她也不管。

  走到陈大伟面前三米处。停下。

  “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厅,检察官秦知语。”

  她把文件往前递了两寸。

  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削着刀刃。

  “东至县泥溪镇'12·28'灭门案,经最高检审查,认定原侦查程序存在重大违法嫌疑。”

  “依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二十七条、第二十八条,现依法启动异地管辖程序。”

  她的丹凤眼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
  “此案正式由最高人民检察院督导,交由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异地提审。”

  她的目光落回陈大伟脸上。

  “所有原办案基层人员,立刻退场回避。”

  最后四个字,她一字一顿。

  陈大伟的枪口垂了下去。

  不是他想垂。是手已经抖得举不住了。

  秦知语话音刚落,六辆奥迪后面跟着的两辆黑色依维柯打开了后门。

  市局特警大队。

  二十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跳下车。

  防弹头盔,战术背心,九五式突击步枪。

  他们以四人一组的战术队形迅速散开,两组封锁外围退路,两组直插核心区域,最后两组分别锁定陈大伟和王海强。

  动作干净利落,和陈大伟手下那些连枪都端不稳的年轻警员比起来,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
  镇上那十二名警员往后缩了。

  有人主动把枪放在地上,双手抱头蹲下来。

  有人把枪套上保险挂回腰间,退到了路边水沟旁。

  陈大伟站在原地,九二式手枪还握在手里,枪口朝着地面。

  两名特警走到他身前。

  一个人的手掌扣上枪管往下一压,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间把枪抽走。

  卸弹匣。

  拉枪栓。

  退膛弹。

 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。

  另一名特警从后面绕过去,一把捞住陈大伟的右腕往背后别。

  陈大伟的膝盖一软,半跪在泥水里。

  另一边。

  王海强还趴在地上,雷虎的军靴已经移开了。

  两名特警拎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泥里提起来,鼻子歪向一侧,血和泥浆糊了满脸,嘴巴张着,口水混着血水往下淌。

  哗啦。

  一副重型脚镣从特警手里甩出来,铁环扣上王海强的脚踝。

  锁扣咔嗒一声合死。

  他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着,脚镣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沟,铁链哗啦哗啦地响。

  塞进押解车的铁笼子里。

  铁门砰地关上。锁死。

  围观的镇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大圈。

  有人攥着手机在拍。有人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
  一个穿雨衣的老汉站在最外圈,手里握着旱烟杆,烟锅子灭了都不知道。

  他看着王海强被铁链拖走的背影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
  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。

  “遭报应了……遭报应了……”

  陈大伟被控制住双手。

  手铐咔嗒上锁。

  但就在特警把他往押解车方向推的那两秒钟里,他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。

  手指摸进裤兜。

  摸到手机的侧键。

  他的拇指凭着肌肉记忆,在锁屏状态下连按了三次侧键。

  那是他提前设置好的紧急快捷指令。三连按,自动触发一封加密短信,发送至预设号码。

  拇指的动作极快。从摸到手机到松手,不超过一秒半。

  然后他的手被特警从裤兜里拽出来,反剪到背后。

  他低着头。

  被推上了押解车。

  铁门关上。锁扣落下。

  陆诚站在坑边。

  目光从头到尾盯在陈大伟的右手上。

  他看见了那个动作。裤兜里手指的微弱起伏,拇指连按三次的节奏。

  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
  甚至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。

  秦知语走过来,雨水从她的短发上往下淌。

  她扫了一眼被押走的陈大伟,又看向陆诚。

  “陆律师,物证拿到了?”

  “刀、血衣、手机。够了。”

 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叼上。

  打火机啪地弹开,火苗在雨里晃了两下。

  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挤出来。

  “秦检,你来得刚好。再晚三秒,那位陈所长的枪就要走火了。”

  秦知语的丹凤眼眯了一下。

  “罗教授给我打的电话。说你休假期间一定会惹事。”

  陆诚把烟夹在指间,扭头看了一眼押解车远去的方向。

  陈大伟坐在铁笼子里,头埋得很低。

  他右手裤兜里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  短信发送成功。

  陆诚收回视线。

  “秦检。”

  他把烟弹了一下灰。

  “刚才他上车之前,往裤兜里摸了一下。盲按了三次侧键。发了条短信。”

  秦知语的表情冷了半度。

  “你都看到了,为什么不拦?”

  陆诚把烟叼回嘴里。

  他朝着押解车消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。

  “鱼饵已经咬钩了。”

  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被雨水压得很低。

  “这泥溪镇的池塘太小,装不下后面那条大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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