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都。前滩中心,十八层。

  正诚律所的会议室窗帘拉得死紧。

  陆诚从池州连夜赶回来,夹克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。

  他把蛇皮袋交给顾影做证据保全登记,自己走进主控室,反手把门锁了。

  冯锐已经在里头等着了。

  二十四岁的网络安全主管缩在三块屏幕后面,寸头上扣着降噪耳机,左手边摆了四罐空的红牛。

  他抬起头,眼底全是血丝。

  “陆哥,陈大伟那条盲发短信,我截到了载波频段,但接收端做了三层跳转,最后一跳走的是境外VPN节点。”

  陆诚坐下来。

  闭眼。

  视网膜上,冰蓝色系统面板弹出。

  【是否启动技能:电子幽灵?】

  启动。

  瞳孔微颤,半径一百米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频谱,以热点光斑的形式浮现在视网膜上。

  会议室里干干净净,走廊里干干净净,楼下停车场的几台车载行车记录仪规规矩矩地待机。

  没有窃听,没有追踪。

  干净了,他才开口。

  “VPN节点是烟幕弹,别追。往回走,反向肉鸡。”

  冯锐愣了半秒:“反向?”

  “陈大伟是个镇派出所长,他玩不了三层跳转。这套加密架构是别人给他配的。”

  陆诚拆了一包中南海,叼上。

  “帮他配这套系统的人,才是真正的接收端。你顺着架构供应商的技术指纹往回摸。”

  冯锐的手指已经砸上键盘了。

  陆诚划着火机。办公室里禁烟,他点着了,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进纸杯。

  谁也没拦他。

  一夜。

  冯锐喝掉第七罐红牛的时候, 屏幕上的信号溯源图谱终于在一个IP地址上停了下来。

  京都。西三环。某高端写字楼的专属光纤接口。

  冯锐调出这个IP地址近半年的域名解析记录,匹配到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官网后台。

  他把结果甩到大屏上。

  “陆哥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
  “接收端……是京都的一家律师事务所。”

  陆诚盯着屏幕,烟夹在指间,烟灰长了一截掉在桌面上。

  他没说话。

  夏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黑咖啡。

  看到屏幕上的信息,她把咖啡搁在桌角,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几下。

  投影仪亮了。

  一张证件照打在白墙上。

  五十出头的男人,鬓角灰白,金丝眼镜,西装领口夹着一枚古铜色的天平胸针。

  面容温和,嘴角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弧度。

  “赵宗庆。”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她翻到下一页。

  “京都明德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。专攻死刑复核与再审案件,执业二十三年,经手四十一起死刑案,成功翻案三十四起。圈子里的绰号——'死刑鬼见愁'。”

  陆诚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看投影。

  夏晚晴继续往下翻。

  “他最擅长的路数只有一招:程序狙杀。不跟你拼事实,不跟你辩法理。专盯侦查阶段的程序瑕疵。

  搜查证签发时间差三分钟?非法证据排除,整条证据链废掉。讯问时律师到场迟了两秒?笔录全部打成瑕疵证据。”

  她抬起头看陆诚。

  “上一次,粤省一起持枪杀人案,三个目击证人,执法记录仪全程拍摄。

  赵宗庆硬是从搜查令的签字栏里找到一个字迹不符, 直接把物证全废了。凶手改判无期。”

 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
  冯锐咽了口口水:“这人……收费多少?”

  夏晚晴关掉投影。

  “我刚让人查了,王海强的采砂厂账上根本拿不出这个数。钱是从他背后的洗钱利益链里走的。对方一口气打了一千两百万到明德律所的对公账户。”

  “一千两百万?”冯锐的声音裂了。

  “请个律师花一千两百万?”

  陆诚把烟摁灭在纸杯里。

  “不是请律师。是买命。”

  他站起来。

  “冯锐,你刚才截获的那条通讯频段还活着吗?”

  “活着,我挂了持续监听。京都那边和池州看守所之间有一条加密信道,用的是Signal协议魔改版。我已经植入了中间人节点。”

  “继续盯。所有进出的通信,一个字节都给我截下来。”

  冯锐点了下头,重新缩回屏幕后面。

  四十七分钟后。

  加密信道里跳出一段语音通话包。冯锐花了十一分钟解密,提取出一段三分零八秒的完整通话录音。

  他把耳机接口拔掉,音频从桌面音箱里流出来。

  第一个声音。男,中年,带明显的皖南口音。池州看守所内线。

  “赵律师,陈所长让我带话。那个姓陆的挖出来一把刀、一件衣服,还有老张头的手机。证据已经被最高检接管了。”

  第二个声音。温润,斯文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教授讲课的从容。

  赵宗庆。

  “刀和衣服不怕。在泥地里埋了半年 ,DNA降解严重,我有把握在质证环节打掉。

  手机也不怕,泡了水的电子设备,数据恢复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,法官不会采信残缺数据。”

  语调顿了一拍。

  “唯一的问题,是那块窗框。”

  “窗框?”

  “案发现场东侧窗户的铝合金框架,上面有一枚血指纹。当初陈大伟在报告里写的是'转运途中意外损毁',但实际上指纹并没有被销毁。

  有个退休的老法医——姓吴,把窗框的残件藏了起来。”

  停顿。两秒。

  赵宗庆的声音依然温润,语速甚至慢了半拍。

  “告诉陈大伟,让他咬死现场鞋印是流浪汉的,这一点他做得到。至于那块窗框和上面的血指纹……”

  又是一拍停顿。

  “我会派人去物理消除那个多嘴的老法医。把痕迹处理干净。”

  物理消除。

  四个字从音箱里吐出来的时候,会议室的空气冻住了。

  冯锐的手悬在键盘上方,十根手指僵在那里。

  夏晚晴的咖啡杯端到一半,指尖收紧了。

  陆诚靠在椅背上,两只眼盯着天花板。

  他没吭声。

  过了五秒。

  他伸手,关掉音频。

  “雷虎。”

  雷虎闪进门框。

  “清点所有防刺服和破窗工具。通知周毅,车上常备急救箱。”

  雷虎转身就走。

  陆诚转向冯锐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防静电袋, 里面装着那部从蛇皮袋里挖出来的旧款手机。屏幕裂成蛛网,后盖翘起来,电池仓里全是干涸的黑泥。

  “张福林的手机。主板泡过泥水,常规手段恢复不了。你用液氮试试。”

  冯锐接过去,翻了个面,拇指沿着主板边缘摸了一圈。

  “芯片封装还算完整,氧化层没穿透。我试试。”

  他端着防静电袋走进隔壁的无尘操作间。

  六个小时。

  冯锐用液氮把主板冷却到零下一百九十六度,在芯片热胀冷缩的瞬间焊接飞线,逐个扇区地读取闪存碎片,拼出了百分之四十七的原始数据。

  其中有一段通话录音。

  案发前一天。腊月二十九。晚上八点零三分。

  张福林打给张建国的电话。

  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安徽方言:

  “建国啊,你明天能赶回来不?小雨一直念叨她爸……家里那个地基的事.

  王老大今天又带人来闹了一回,把你妈气哭了。我去找村长,村长说他也管不了……”

  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
  闪存损坏,后面的数据全是乱码。

  冯锐把音频导出,做了三份云端备份。

  他走出无尘间的时候,陆诚还坐在会议室里, 面前的电子白板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人物关系图谱、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。

  白板最中央,赵宗庆的证件照被磁钉按住。

  “录音拿到了?”

  “拿到了。案发前一天,张福林给张建国打的。老人提到了王海强当天带人闹事,还找了村长……”

  陆诚伸出手。

  冯锐把U盘递过去。

  陆诚插进电脑,戴上耳机,把那段残缺的录音听了两遍。

  老人的声音在耳机里回荡。

  小雨一直念叨她爸。

  他摘下耳机。

  站起来。走到白板前。

  他盯着赵宗庆照片上那副金丝眼镜和温和的面容,盯了三秒。

  手腕一沉。

  钢笔笃地一声钉进照片正中,笔尖穿透相纸,嵌入白板的软木层。

  “满嘴程序正义,背地里雇人杀害证人灭口。”

  他松开手,钢笔晃了两下,稳稳地插在赵宗庆的眉心位置。

  “赵大律师,既然你觉得法律是给你开后门用的。”

  他退后一步。两只手揣进裤兜。

  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踢馆。”

  ......

  距离池州中院异地提审开庭,七十二小时。

  这天早上九点,陆诚刚走进律所大门,前台李萌小跑过来,手里举着平板。

  “陆律,出事了! ”

  屏幕上,微博热搜前三全是红色的“爆”字。

  #正诚律所非法掘墓伪造证据#

  #陆诚团伙暴力打砸村民住宅#

  #泥溪镇受害居民联名控诉书#

  点开第一条。一个认证为“东至县泥溪镇三十六户村民代表”的账号,发布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控诉文章。

  配图是王海强那栋被挖塌的厨房废墟,和几个“村民”举着横幅哭泣的摆拍照片。

  文章里把陆诚描述成带着打手闯入小镇、暴力强拆百姓住宅,伪造凶器栽赃嫁祸的黑恶律师。

  评论区里,大量新注册账号在刷同一句话:

  “律师比黑社会还狠?法治社会容不下这种败类!”

  李萌往下滑了两屏。

  “已经上了七个平台的热搜了。还有营销号在带节奏,说咱们律所过往的案子全是'炒作碰瓷'……”

  陆诚接过平板。

  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那篇控诉文章。眼皮都不抬。

  然后把平板还给李萌。

  “通知全所,关闭对外社交媒体账号。一个字都不回应。”

  李萌愣了。“不回应?可是网上已经……”

  “让他们骂。”

  陆诚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他说了最后一句。

  “七十二小时后开庭。法庭上,我会让他们把吞下去的脏水,连本带利全吐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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