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内安静下来。

  袁宏两根手指颤抖的戳向被告席,脸上的血管从太阳穴鼓到下颌。

  “是他偷了公司试剂!一切与集团无关!我无关!”

  法警快步上前,两人架住袁宏的胳膊。

  审判长的法槌重重落下。

  “旁听人员扰乱法庭秩序,法警予以警告。再有喧哗,强制带离。”

  袁宏被按回座位,嘴还在动,声音压到最低:“法官,我可以作证……他是利用我儿子的身份私自盗取……”

  直播间弹幕涌出一大片。

  “亲爹当庭卖崽,我活三十年头一回见。”

  “教科书级断尾求生,写进法考教材吧哈。”

  “陆律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?快说话啊!”

  陆诚右手食指在桌沿扣了一下。抬手。

  “审判长。”

  “原告代理人请讲。”

  陆诚站起来,动作放慢,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。

  “旁听席这位先生自称与被告及犯罪行为无关。原告方恰好有一份证据,可以帮助法庭判断此言的真伪。”

  陆诚语调平淡,目光扫了一眼袁宏的方向,又收回来。

  “原告方申请展示物证:一笔跨境资金流向的完整穿透报告。该报告由最高检经济犯罪侦查处依法调取,经国际司法协助冻结令配合离岸金融监管机构完成全链路溯源,程序合法有效。”

  “准许。”

  陆诚按下触控板,大屏幕亮起。

  画面顶端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箭头从上到下,逐层穿透。

  最顶端,开曼群岛注册壳公司,YS GlObal BiOteCh。

  第二层,资金经新加坡中转账户。

  第三层,拆分为七笔小额汇入香江。

  第四层,七笔资金重新归集,通过地下钱庄兑换为USDT。

  最底端,红色标注的加密货币钱包地址。

  钱包旁标注一行小字:经最高检技术处比对,该钱包与被告袁泽在血色嘉年华平台使用的收款钱包为同一地址。

  金额:三百万整。

  旁听席安静下来。

  袁宏的身体往椅背缩了半寸,刚才涨红的脸,血色正在迅速退去。

  陆诚点击放大键。

  屏幕上,转账备注栏被拉到占据画面三分之一。

  十九个字。

  “03号新型特效药三期活体毒理数据尾款。”

 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陆诚转向审判长。

  “审判长,请法庭注意转账备注。活体毒理数据尾款。”

  停了一拍。

  “也就是说,这不是第一笔。”

  陆诚的视线移向旁听席第五排。

  “袁先生,您方才说一切与您无关。那请问,这家开曼公司YS GlObal BiOteCh的实际控制人,工商穿透后指向谁?”

  袁宏的嘴张开。合上,喉咙形不成词语。

  被告席上。

  袁泽一直低垂的头,在那字出现的瞬间缓缓抬起。

  石膏脚搁在椅凳上,灰色病号服皱成一团,口水痕迹还挂在下巴。

  但那双眼睛,完全变了。

  清醒。冰冷。眼白上浮现出血丝,眼角肌肉微微抽动。

  袁泽盯着旁听席父亲的方向,看了三秒。然后笑了。

  牙齿露出来,嘴角向两侧扯开,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规则抽动。

  “审判长。”

  袁泽的声音从被告席传出来,沙哑,但每个字咬的很重。

  “被告人申请发言。”

  全场目光聚焦过去。

  审判长沉默了两秒:“准许。被告人陈述。”

  袁泽撑着扶手站起来,石膏腿悬空,身体歪向一侧。

  抬起右手,同样指向旁听席第五排。

  父子俩的动作,一模一样。

  “他说跟他无关?”

  袁泽的嗓子带着撕裂的嘶哑,声音拔高。

  “那他为什么每个月给我打三十万!”

  全场安静。

  “每杀一个,三十万!”

  袁泽脖颈上青筋暴起,眼眶撑的滚圆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口水喷溅到麦克风上。

  “流浪汉、拾荒老人、精神病患者……谁也不会找的那种!一条命三十万!

  药效数据直接发他邮箱!他拿去做什么?做新药申报的临床前毒理报告!”

  袁泽喘了一口气,手指还在颤抖的指向父亲。

  “灵长类动物实验一次要几百万,周期六个月。用人呢?三十万,两周出数据。他觉得划算。”

  袁泽的声音嘶哑到变形。

  “是你教我的!是你告诉我那些人死了也没人报案!是你把名单给我的!流浪汉收容站的登记册,你从哪弄来的?你说啊!”

  旁听席第五排,袁宏双手捂住脸,手指缝里全是汗,法警已经贴到了身侧。

  陈金水坐在辩护席上。

  脸色灰白。笔掉在地上,也顾不上了。

  审判长握着法槌的手紧了又松,身体前倾,颧骨处肌肉绷紧。

  从业二十三年,什么案子都审过。

  用活人做药物实验,按人头付款,头一次。

 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。

  整整三秒,屏幕干净净。

  然后同一秒,成千上万条弹幕同时涌出,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,能看清的只有两个字:

  死刑。

  反复出现。

  “三十万一条命??我看完浑身都在抖。”

  “这不是犯罪这他妈是反人类啊!!”

  “袁氏制药上市公司对吧?它的药我家老人在吃!”

  “陆神求你把父子俩都送走,求你了。”

  旁听席李小雪攥着衣角,攥到面料变形。

  奶奶李桂芬。七十一岁。凌晨四点出门扫地,一个月两千三。

  在袁宏的账本上,奶奶的命,连三十万都不值。

  因为那次是试药,尾款都没结清。

  李小雪咬着嘴唇,血丝从齿缝渗出来,眼泪砸在膝盖上。

 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。

  “鉴于案件出现重大新情况,合议庭需要评议。休庭二十分钟。”

  ......

  罗大翔被堵在门口,三四个话筒怼到下巴跟前。

  “罗教授!您怎么看!”

  “罗老师,这案子最终能定什么罪?”

  罗大翔站在原地,摘下老花镜,捏在手里。

  沉默了好几秒。

  “我搞了四十年法学研究。”

  “今天这个庭,让我想到纽伦堡审判。”

  记者们愣住。

  罗大翔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,看着镜头。

  “拿活人做实验。按人头计价。用企业利润覆蓋谋杀成本。这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。往大了说……”

  罗大翔停了两秒。

  “这是反人类。”

  这句话,二十分钟内登上全网热搜第一。

  评论区置顶最高赞:“罗大翔说反人类,那就是反人类。这老头一辈子没乱说过话。”

  休庭期间,辩护席后方小隔间。

  陈金水靠着墙,领带第一颗扣子解开。金丝眼镜摘下来,镜片上全是指纹,也懒得擦。

  父子当庭互咬。

  袁泽完了。袁宏完了。

  重点是陈金水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。

  如果法庭认定在明知袁泽杀人的情况下帮助毁灭证据、伪造精神病鉴定……

  三百零七条。帮助毁灭证据罪,情节严重,三年以上七年以下。

  三百一十条。窝藏包庇。

  陈金水的后背贴着冰凉墙面,大脑运转。

  还有一张牌。

  校方协议。

  那份除害志愿者协议由京都理工大学保卫处签发并盖章,程序合规。

  只要能证明袁泽的投放行为有校方授权的外壳,陈金水作为辩护律师,提出这个抗辩就是职务行为。

 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,留给陈金水自己。

  陈金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犹豫两秒,又塞回去。

  闭上眼,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赵志刚,京都理工大学保卫处处长。

  协议由赵志刚签署盖章,现场警示牌也是这个人亲自安排悬挂。

  只要赵志刚出庭,当着法官的面确认协议真实有效、证实投放行为系校方统一安排。

  那陈金水所有的辩护策略就有了合理信赖基础,这是在对一份官方文件进行合法辩护。

  法律上站得住。

  陈金水睁开眼,把金丝眼镜重新架上鼻梁。

  深吸一口气。

  走。

  ……

  二十分钟后。

  法槌落。

  “休庭结束,继续审理。”

  审判长目光扫过全场,落在辩护席。

  “辩护人,是否有新的意见陈述?”

  陈金水站起来。

  西装前襟的褶子被陈金水用手掌抹平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。

  “审判长,鉴于庭审中出现的新情况,辩护人申请传唤证人出庭作证。”

  审判长微眯了下眼:“什么证人?”

  “京都理工大学保卫处处长赵志刚。”

  陈金水的声音不疾不徐,一字一顿。

  “该证人是协议的签署方代表,也是校园灭害行动的直接负责人。

  辩护人申请其出庭,就协议的签署背景、执行流程及被告行为的合规性作出证言。”

  陈金水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审判长转向公诉席和原告代理席的方向。

  “无论被告与其父之间存在何种私下交易,被告在校园内实施投放行为这一事实,是否具备校方的合法授权,这一点,与量刑直接相关。”

  停了一拍。

  “辩护人有权为当事人穷尽一切合法辩护手段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
  最后那句话,陈金水说的很慢,是对着直播镜头说的。

  旁听席有人低声骂了出来。

  直播间弹幕刷过去一片:

  “这狗东西还在挣扎?”

  “他这是在给自己洗,准备直接甩锅了。”

  “传就传呗,陆神还能怕一个保卫处长?”

  “等……那协议如果真是校方自己签的,那校方是不是也有责任?”

  原告代理席。

  陆诚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着桌沿,指尖轻轻点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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