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庭第十八分钟。

  法院西侧消防通道,袁宏捂着胸口,半个身子靠在保镖肩上,脚步踉跄。

  额头上的汗把衬衫领子洇透了一片,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
  “快……快走……心脏……”

  保镖搀着他冲出消防门,一辆黑色考斯特早就停在出口。

  车门拉开,袁宏被塞进后排,整个人瘫在座椅上,大口喘气。

  车门关上的瞬间,袁宏的脊背立刻挺直了。

 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深蓝色护照,拇指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西班牙语国名。

  哥斯达黎加,免签一百三十七个国家,照片是三年前就准备好的,连指纹信息都做了替换。

  “机场,私人停机坪。”

  袁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手指把护照翻开又合上,反复确认。

  “湾流已经热机了?”

  前排副驾的人回头:“二十分钟前起动的,随时可以滑行。”

  袁宏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
  陈金水完了,袁泽也完了,但他袁宏不能完。

  百亿身家,海外还有三十几个壳公司的资产,只要人出了境,那些检察院的人拿他有什么办法?

  引渡?哥斯达黎加跟夏国压根没签引渡条约。

  考斯特上了机场高速,时速拉到一百四。

  袁宏把手机关机,拔出SIM卡,从车窗缝里扔了出去。卡片在气流中翻了两圈,落在车后的尾气里。

  一切都在计划中。

  袁宏唯一算错的,是低估了陆诚。

 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,先出境,其他的以后再算。

  ……

  20分钟钟前。

  法庭休庭宣布的那一刻,陆诚便清楚袁宏会跑。

  其实早在七天前,便心里有数。

  接手这案子的第三天,陆诚消耗了一次【天眼追踪·MAX】。

  系统将袁宏的虹膜数据锁定,同步记录了步态特征与静息心跳频率,七十二小时全球实时追踪。

  三天的数据里,袁宏两次深夜驱车前往私人停机坪,一次让人送了个手提箱上飞机。

  逃跑预案,早就备好了。

  陆诚把这份生物锁定数据,连同逃跑路线分析,在开庭前四个小时发给了楚云山。

  楚云山回了三个字:收到办。

  ……

  京都国际机场。VIP通道尽头,私人停机坪。

  湾流G650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,舱门打开,舷梯铺下来。地面引导员站在梯口,朝考斯特方向点了下头。

  车停稳,袁宏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
 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,把那头花白头发吹的凌乱,他攥紧护照,迈步走向舷梯。

  三步。五步。八步。

  皮鞋踩上舷梯的金属踏板。

  第一级。第二级。

  第三级的时候,袁宏的右脚还悬在空中。

  一声尖锐的哨响在停机坪上响起。

  紧接着,机库两侧的卷帘门同时弹开,黑色防弹盾牌分列两排,后面是清一色95式突击步枪的枪口。

  三辆特警突击车从停机坪北侧开过来,轮胎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“袁宏!双手抱头!面朝地面!趴下!”

 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。

  袁宏的腿僵在舷梯上迈不动步,右手还握着那本深蓝色护照,指头已经发硬了。

  猛地转身想往机舱里缩,舱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
  黑色战术背心,面罩拉到鼻梁下方,枪口平端,对准这边的胸腔。

  从机舱里出来的。

  一直就在机舱里。

  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
  袁宏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在风中发着颤。

  “我的航线是临时报备的……你们怎么知道……”

  一名带队警官走上前,右手举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对准袁宏的眼睛。

  红色激光扫过虹膜。

  设备滴的一声响,屏幕上跳出绿色确认框。

  “身份确认。袁宏,男,五十七岁,袁氏制药集团董事长。”

  警官把设备收回腰间,左手已经摘下腰后的手铐。

  “涉嫌故意杀人罪、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、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、行贿罪、妨害作证罪,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。”

  手铐咔嚓一声扣上。

  袁宏的膝盖撞在舷梯的金属边上,整个人被两名特警从舷梯上拽下来,脸朝下摁在停机坪的柏油地面。

  那本深蓝色护照从手里滑落,被风吹着在地上翻了两页。

  封面上哥斯达黎加的国徽,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反光。

  警官弯腰捡起护照翻了翻,嗤笑一声,扔给身后的取证人员。

  “伪造的。连防伪水印都是上一代的版本。”

  ……

  同一时间。京都,最高人民检察院新闻发布厅。

  联合新闻发布会的直播信号接入全网平台,在线观看人数三分钟内突破八千万。

  发布台上坐着四个人。最高检新闻发言人、证监会稽查局副局长、国家药监局安全总监、生态环境部执法局处长。

  发言人翻开面前的通报稿件,声音平稳的透出些许沉重。

  “经最高人民检察院牵头,联合多部门调查组历时十四天的专案侦查,现依法通报如下。”

  “袁氏制药集团及其实际控制人袁宏,涉嫌以下犯罪事实。”

  “第一,故意杀人罪。利用剧毒试剂氟乙酸钠,指使他人实施针对特定人群的毒杀行为,致多人死亡。”

  “第二,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。将未经安全验证的剧毒化合物用于非法活体人体实验,造成严重人身伤害。”

  “第三,重大环境污染事故罪。旗下三家制药工厂长期违法排放含汞、含氰废液,涉及周边土壤及地下水严重污染。”

  “第四,生产销售假药罪。以活人毒理数据替代合规动物实验数据,骗取六项药品批文。”

  “第五……”

  五条罪名逐一念出。每念一条,直播间弹幕便成倍增多。

  “活人做实验???这是二战集中营吧?”

  “药监局那六个批文,吃了这药的人怎么办?”

  “他妈的,我家楼下药店就有他们的药。”

  消息传导到资本市场,速度比发言人念稿还快。

  袁氏制药,股票代码SZ300892。

  发布会开始第四分钟,股价从开盘的38.7元开始暴跌,十五分钟便死死封在了跌停板上。

  第一次临时停牌。

  复牌后继续暴跌。第二次熔断。

  第三次熔断触发后,深交所发出公告:鉴于袁氏制药涉嫌重大违法违规,即日起股票永久停牌,启动强制退市及破产清算程序。

  一小时。

  从三十八块七到零。

  百亿市值的大健康帝国,连一个交易日都没撑过去。

  ……

  发布厅里,四位官员念完通报,进入记者提问环节。

  第一个举手的记者话筒还没递到嘴边,发布厅侧门被人推开。

  夏晚晴走进来。

  双马尾扎的利落,黑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高领衫,脚上一双平底皮鞋,干净利索。

  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
  老王架着助行器走在最前面,布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顿。

  跟在后面的,是左手缠绷带的工人和眼窝青肿的工人。三个人的面容透着疲惫,眼神却透着坚定。

  “各位记者,”夏晚晴站到发言台侧面的话筒前,声音清亮。

  “我是正诚律所律师夏晚晴,受三位当事人委托,代为发表维权声明。”

  夏晚晴侧身让出位置。

  老王把助行器往前撑了一步,粗糙的手攥着提前打印好的稿子,纸张边缘被汗浸湿了。

  “我叫王德胜,在袁氏制药三号车间干了十八年。”

  老王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豫州口音。

  “三年前体检查出来肝脏纤维化,公司给了五万块封口费,让我签了个什么……免责承诺书。”

  老王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

  “我不识几个字,当时也不懂。五万块,我以为够我看病了。”

  “后来才知道,我这个肝,是他厂子里那些废液熏的。五万块?我现在每个月光吃药就要好几千。”

  老王把稿子放下,抬起头,直视镜头。

  “我不是为了钱。我就想让全国人看看,袁宏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  直播间弹幕瞬间激增。

  “十八年老员工,肝都给人毒坏了,五万打发?”

  “签了免责书就完了?这不是趁人不懂法欺负人吗?”

  “夏律师把人带过来了!她之前去找的就是这些工人!”

  “陆神和夏律师这对组合绝了,一个法庭封喉,一个场外助攻。”

  夏晚晴站在老王身侧,右手轻轻搭在这名老员工肩上,示意可以了。

  老王点点头,退后半步

  。两个工人上前,各自讲述了自身的遭遇。

  其中一人举起烧伤的手,另一个指了指被打肿的眼眶,同时还拿出了带有威胁言论的电话录音。

  每一句话都让直播间两亿观众受到了强烈的触动。

  ……

  京都。最高人民法院。

  休庭已经结束。

  法警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。审判长翻开合议庭评议报告,左右两位法官已经签字。书记员的键盘停在待命状态。

  被告席上,袁泽被法警架着坐回来。

  石膏腿僵在凳脚边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眼神涣散,嘴角干涸的白色痕迹还挂着。

  辩护席空了。法律援助律师坐在原来陈金水的位置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西装还带着折痕,显然是临时被通知赶过来的。

  这名法援律师翻着手里的卷宗材料,额头直冒汗。

  原告代理席,陆诚坐在那里,西装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
  审判长法槌落下。

  “本案庭审进入最终陈述及宣判阶段。”

  直播信号重新接入。右下角的在线观看人数从一亿七千万开始往上跳。

  一亿八。

  一亿九。

  两亿。

  两亿三百万人,屏住呼吸,等着那柄法槌最终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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