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落下,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。

  “休庭结束,庭审继续。现进入法庭辩论及最后陈述阶段。”

  审判长的目光扫过被告席,袁泽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脑袋歪垂。

  石膏腿支楞着,眼珠浑浊,瞳孔涣散,偶尔嘴唇蠕动,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
  活死人。

  旁听席的记者们盯着他,有人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,一个小时前还口齿清晰的狡辩的人,现在连坐直都做不到。

  “公诉方,发表公诉意见。”

  秦知语站起身。

  黑色女士西装,扣子系到了顶端,卷宗合在桌角,两手空空,丹凤眼微眯,视线从被告席移向审判台。

  “审判长、审判员。”

  秦知语的声音每个字都咬的极清楚。

  “根据庭审查明的全部事实和证据,公诉方认为。被告人袁泽犯故意杀人罪,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实充分,且具有以下法定从重情节。”

  秦知语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,预谋杀人。被告人连续七天跟踪被害人,在暗网检索三十二次毒物致死剂量,购买特定毒药,预谋之深、准备之充分,属蓄意杀人。”

  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第二,手段极其残忍。氟乙酸钠中毒的死亡过程长达四十七分钟,被害人全程清醒、剧烈痛苦。

  被告人全程旁观,无任何救助行为,甚至在被害人抽搐未亡时取走其随身物品。”

  第三根。

  “第三,主观恶性极深。被告人在暗网中将被害人称为'两脚羊',将毒杀行为视为'实验',将活人生命等同于试验耗材,毫无人性底线。”

  秦知语顿了一拍。

  “第四,社会危害性极大。被告人并非初犯,其暗网记录显示多次实施类似行为,且为袁氏制药集团提供活体毒理数据牟利。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已构成对公共安全的严重威胁。”

  秦知语声音发沉,吐字带着力道。

  “综上。公诉方认为,被告人袁泽罪行极其严重,主观恶性极深,人身危险性极大,依法应当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。以上意见,请合议庭依法采纳。”

  秦知语坐下。

  法庭安静了两秒。旁听席有人深吸一口气。直播间弹幕全是支持死刑刷了满屏。

  审判长点头:“公诉方意见已记录在案。现由被害人诉讼代理人发表意见。原告代理人陆诚。”

  “审判长。”

  陆诚站起来,声音不急不慢。

  “原告方申请将三件物证同时展示于证据展示台。分别为:被害人李桂芬的骨灰盒、案发现场遗留的毒奶茶信封,以及从被告人口袋中查获的被害人随身红绳。

  三件物证均已由法庭质证采纳,编号分别为物证一、物证三、物证六。”

  审判长翻了一下桌面的证物清单:“准许。法警协助展示。”

  法警将三样东西摆上展示台。

  骨灰盒是普通的那种,黑色木质,正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一寸照片。

  照片上的老太太头发梳的整齐,穿着深蓝色布衫,嘴角带着笑,眼角全是皱纹。

  旁边是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只压扁的纸质信封,边角有棕色渍痕。

  再旁边,另一个小号证物袋。

  里头一根红绳,编了三个结,已经被汗和泥沁成暗红色,中间穿着一颗小铜铃。

  李小雪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裙摆的布料,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。

  奶奶。

  “审判长,原告方申请靠近展示台进行最后陈述。”陆诚开口。

  “准许。注意时间。”

  陆诚走出代理席,步子不快,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。

  在展示台前方一米的位置停下,侧身面向旁听席和直播镜头。

  沉默了三秒。

  陆诚伸手,将骨灰盒从展示台上端起来。

  黑色的木盒托在掌心,份量不重,三斤四两。

  一个人活了六十七年,拉扯孙女十五年,最后被装进这么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里。

  “这是李桂芬女士一生的重量。”

  陆诚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。

  把骨灰盒放回原位,手指碰了碰那张褪色的照片边缘。陆诚转向旁边那根红绳。

  拿起证物袋。

  透明塑料袋里,红绳安静的蜷成一团,铜铃的光泽已经发暗。

  “这是她,在凶手眼里,全部的价值。”

  两句话。骨灰盒和红绳,一左一右。

  法庭里鸦雀无声,旁听席前排一个女记者的笔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,手在发抖。

  陆诚把红绳放回展示台,退后半步。

  没有看被告席,也没有看旁听席,他目光落在展示台正中间,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。老太太在照片里笑着。

  “李桂芬,六十七岁。”

  陆诚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度。

  “早年丧夫。独自将孙女从襁褓拉扯到大学。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推着三轮车走七公里去捡废品。

  一个月收入八百块,其中六百块打给孙女做生活费。”

  “十五年。五千四百多个凌晨,风雪天冻裂手指的冬天她扛过来了,被野狗咬伤小腿没钱打疫苗她也扛过来了。”

  陆诚的声音顿住。

  “但她没扛过一杯毒奶茶。”

 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
  “凶手在暗网购买毒药的费用,五百块。”陆诚嘴角紧绷。

  “买命五百。之后在她尸体上取走一根红绳,揣兜里,当战利品。”

  “一条人命五百块。十五年的抚养、六十七年的辛酸、一个孤女最后的依靠,在这个人渣眼中,连一顿饭钱都不如。”

  陆诚转过身。

  面对审判台。脊背笔直,两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
  “审判长。”

  陆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,吐字清晰。

  “当一条人命被标价五百块。当法律的尊严被狂妄的特权与变态的私欲肆意践踏。那么,唯有死刑,才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告慰。”

  “对人间最起码的公正。”

  “原告方陈述完毕。”

  陆诚转身回到代理席,坐下。

 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  法庭里非常安静,只能听见旁听席偶尔传来的粗重呼吸声。

  李小雪的眼泪从下颌滴在手背上,一滴接一滴。她捂住嘴,肩膀在颤。

  旁边的法律援助社工递过纸巾,李小雪摇了摇头拒绝。

  直播间画面切到全景。弹幕停了将近六秒,然后大量涌出。

  “我哭了。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公司厕所里哭了。”

  “五百块买命……这个畜生真的该死一万次。”

  “十五年凌晨三点,我自己加了三天班就觉得累死了……”

  “红绳……那是她孙女小时候给她编的吧?这种东西被当战利品……”

  “判了吧求求了,别让这种人多活一秒。”

  罗大翔坐在旁听席,老花镜后面的眼眶泛红。

  把镜框往上推了推,用指腹按了按眼角。身边的女研究生已经哭的说不出话,笔记本上掉了两滴水渍。

  审判长轻咳一声,目光移向辩护席。

  “被告人辩护人,发表辩护意见。”

  辩护席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。

  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律师,姓周,从业十六年,三十分钟前接到通知赶来,翻了半小时卷宗,脸色发灰。

  周律师站起身。

  先看了一眼被告席,袁泽的口水从嘴角淌到病号服领口,眼珠子翻着白,法警的手架在袁泽腋下,才维持住坐姿。

  周律师又转头,看向展示台。

  骨灰盒上那张照片。老太太笑着。旁边一根暗红色的红绳,铜铃放在台面上。

  周律师低下头,合上手里的卷宗。

 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去。

  面向审判台,周律师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腰弯到九十度。停了两秒。直起身。

  “审判长。”

  周律师的声音很轻,法庭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
  “辩方无辩护意见。请法庭依法判决。”

  这句话说完,旁听席一片死寂。

  紧接着,低声议论、倒吸气的声音响起,有人拍手鼓掌,立刻被法警制止。

  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。

  “辩护律师放弃辩护了???这是什么操作??”

  “我是学法律的,这种情况极少见……”

  “说明连律师都觉得这个人渣无可辩驳。”

  “最后一丝体面,给了法律。”

  “周律师,我记住你了。这才是律师该有的底线。”

  罗大翔缓缓摘下老花镜,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。

  手指微微颤抖,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证过无数场庭审,辩护人主动放弃辩护的场面,屈指可数。

  审判长看着辩护席,沉默了三秒。

 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行字,审判长放下笔,目光扫过原告席、公诉席、被告席。

  法槌举起。

  “鉴于控辩双方已完成全部法庭辩论及最后陈述,合议庭将对本案进行最终评议。”

  槌声落下。

  “休庭。”

  旁听席的人陆续站起。有人揉眼睛,有人攥着手机不停刷评论区。

  前排的记者们交头接耳,讨论着辩方放弃的事。

  陆诚坐在代理席上,拿起手边的卷宗装好。

  偏头看了一眼李小雪,女孩攥着那张纸巾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李小雪等了太久,终于要等到这个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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