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关,集雅斋分店。

  这里的门面虽不如清河县那家,充满书卷气的古朴,却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繁华。

  很显然,这是最近新开的。

  苏墨带着一叠厚厚的手稿,径直走进了后堂,见到了这里的掌柜。

  “《论语通解》?”

  刘掌柜是一个圆滚滚的中年人,此刻双眼透着精光,翻阅着苏墨递来的手稿。

  他本以为这只是孩童的涂鸦之作,可按流程接过来翻了几页后,他的手却不禁抖了起来。

  这并非是传统的经义注疏,也不是枯燥的八股文章。

  这本书是用一个个通俗易懂,但却又引人入胜的小故事,来解读《论语》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。

  每一个故事都短小精悍,却又鞭辟入里,即便是贩夫走卒,读了也能明白圣人的微言大义。

  更重要的是,这文风,这构思,竟然莫名的熟悉。

  “这是……墨笔先生的新作?!”

  刘掌柜苦苦沉思后猛地抬头,声音都变了调子。

  如今整个北源府的书商圈子里,谁不知道墨笔?

  那可是写出《西游记》和《诛仙》的财神爷!

  毫不夸张的说,只要挂上墨笔两个字,那就是销量的保证,就是白花花的银子!

  “正是。”

  苏墨淡然地点了点头道。

  “这是墨笔先生托我送来的,另外,关于稿费……”

  “好说!好说!”

  刘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,豪气十足的说道。

  “只要是墨笔先生的大作,价钱随便开!我这就让人去取银票……”

  “不必了。”

  苏墨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  “墨笔先生说了,他在清河县已经从少东家张浩那里,预支了这本书的稿费。”

  “所以,这本《论语通解》,集雅斋无需再付一文钱。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刘掌柜愣住了,随即心中狂喜。

  不用付稿费?那岂不是纯赚?

 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!

  他原本还担心,这书的润笔费是个天价,没想到竟然是白送的摇钱树!

  “好!太好了!”

  刘掌柜搓着手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
  “小公子请放心,我这就安排人去排版、校对。”

  “只是这雕版费工,为了保证质量,还得选上好的梨木,再加上备纸、印刷,怎么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开售。”

  “一个月?”

  苏墨眉头微皱,摇了摇头说道。

  “太久了。”

  刘掌柜一愣,连忙赔笑道。

  “小公子有所不知,这慢工出细活……”

  “十天。”

 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不容置疑。

  “最多十天,我要看到这本书,摆在集雅斋最显眼的位置开售。”

  “否则,我就带着手稿去对面的文渊阁,我想,他们应该很乐意见到墨笔的新作。”

  说着,苏墨伸手就要去拿回桌上的手稿。

  “别别别!小祖宗,你先别冲动!”

  刘掌柜吓了一跳,连忙死死按住手稿,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。

  这要是把到了嘴边的肥肉放跑了,还送给了竞争对手,东家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!

  “十天……这……”

  刘掌柜咬了咬牙,面露难色,但在苏墨那坚定的目光下,终究还是败下阵来。

  “行!十天就十天!我这就把全城的雕版师傅都叫来,日夜赶工!若是误了事,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!”

  很快,集雅斋的后院,便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。

  二十多名雕版工匠被紧急召集起来,原本听说要加班加点。

  还要在十天内刻出两千册的版,工匠们个个怨声载道,直呼不可能。

  然而,当刘掌柜宣布,这是墨笔先生的新作时,工匠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。

  “墨笔?是那个写猴王的墨笔先生?”

  “兄弟们,都别抱怨了!这可是扬眉吐气的好机会!要是刻好了,以后出去吹牛都有资本!”

  这年月工匠都是有追求的。

  能够参与雕刻一本名作,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。

  于是,不令人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工匠们自发放弃了休息,点起油灯,轮班倒地干。

  仅仅一天半,整本书的雕版全部完成!

  为了保障供应量,刘掌柜更是一咬牙,让人连夜又加雕了一套副版。

  两套雕版同时印刷,墨香在集雅斋的后院,飘散了整整九天。

  第十天清晨。

  集雅斋韶关分店的大门刚刚打开,两个伙计便抬着一块,巨大的红纸告示牌立在了门口。

 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大字。

  墨笔先生新作《论语通解》,今日开售!

  “墨笔先生出新书了?”

  “不是话本,这是讲《论语》的?算了,先买一本看看,墨笔写的肯定好看!”

  “快抢啊!晚了就没了!”

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集雅斋门口便被闻讯而来的读书人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书架上刚刚摆好的新书,如同流水般被一只只手抢走。

  店内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,收银子收的手都抽筋了。

  “掌柜的,没货了!”

  “再去库房搬!”

  “库房也空了!”

  两千本《论语通解》,在短短半日之内,竟被抢购一空!

  这还是在没有大肆宣传的情况下,仅仅靠着墨笔这块金字招牌,便引爆了整个韶关城。

  另一边,韶关的客栈。

  苏墨正坐在窗边,优哉游哉地品着茶。

  “砰!”

  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。

  “苏墨!你……你简直要气死我!”

  来人正是张浩。

  他此刻满头大汗,那身锦缎长袍都跑歪了,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神色。

  苏墨放下茶杯,对此并不意外。

  “张兄,何事如此惊慌?”

  “你还问我何事?”

  张浩一屁股坐在对面,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,喘着粗气道。

  “我可是听韶关店说了,那边可都卖疯了!《论语通解》那是你的新书吧?”

  “你竟然把存稿给了韶关这边的掌柜?你为何不给我啊?”

  说到这里,张浩一脸的委屈。

  “咱们可是盟友啊!这书要是放在清河县由我首发,我不仅能大赚一笔,还能在家族里露大脸!”

  “现在好了,全都便宜了那姓刘的死胖子!”

  苏墨看着张浩,淡淡说道。

  “张兄,集雅斋不是你们张家的产业吗?给谁卖不都是进张家的口袋?”

  “那能一样吗!”

  “清河县的集雅斋归我管,那是我的业绩!”

  “而这韶关的分店,是我二叔提拔的人在掌管!我二叔那个老狐狸,一直想把他儿子扶上位,跟我争夺家产。”

  “你现在把这棵摇钱树送给韶关店,那就是在给他们送业绩,削弱我的话语权啊!”

  张浩越说越气,感觉自己被最好的合作伙伴背刺了。

  苏墨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
  直到张浩发泄完,才从怀中掏出一叠略显凌乱的稿纸,推到张浩面前。

  “张兄,消消气。”

  苏墨神色平静道。

  “你先看看这些。”

  张浩狐疑地接过废稿,翻看了几页。

  这些是《论语通解》的草稿,上面有许多涂改的痕迹。

  “这书……怎么有些奇怪?”

  张浩看着看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“这故事里讲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举的例子怎么这么像丁家欺压佃户的事?”

  “还有这个巧言令色,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骂丁家?”

 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点了点头说道。

  “不错,张兄果然眼毒,这本《论语通解》并非为了赚钱,而是为了杀人。”

  “杀人?”

  张浩下意识一哆嗦。

  “杀人诛心啊。”

  “我将丁家在清河县,乃至北源府做的那些恶事,全部化用到了这一个个小故事里。”

  “他丁家不是平日里,标榜自己是耕读传家,是积善之家吗?”

  “好啊!那我就用圣人的道理,将他们的伪善面具一层层撕下来,扔在地上踩!”

  “这本书在韶关卖得越火,看得人越多,丁家的名声就越臭。”

  “我要让这北源府的读书人,只要一读论语,就会联想到丁家的恶行!”

  张浩听得目瞪口呆,手中的废稿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“所以,这本书必须在韶关首发,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府城。”

  苏墨看着张浩,面露歉意。

  “清河县毕竟是丁家的地盘,你若是在那里首发,丁家一旦反应过来,定会想方设法阻挠,甚至封禁你的书铺。”

  “但在韶关,他们手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
  张浩张了张嘴,原来苏墨是在下一盘大棋。

  心中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苏墨手段的佩服。

  用圣贤书来骂人,还骂得如此高级,让对方无法反驳,这手段……

  张浩还是有些心疼那些流失的银子,叮嘱道。

  “那你下次记得提前跟我通个气。”

  “放心。”

  苏墨点了点头,指着那些废稿说道。

  “这些你拿回去,就说是墨笔亲笔手书的珍藏版,拿去拍卖也好,以此为噱头也罢,随你处置。”

  “而且我承诺,下一本真正赚钱的话本,存稿必定只给你一人。”

  闻言,张浩的眼睛瞬间亮了,一把将废稿揣进怀里。

  “一言为定!”

  安抚好了张浩,苏墨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叠整齐的文章。

  “这是何物?”

  张浩好奇道。

  “这是去年清河县县试、府试、院试中,几位名列前茅者的程文,当然,也包括我的。”

  “我想请张兄帮忙,将这些程文刊印成册。”

  张浩翻了翻,有些兴致缺缺。

  “这东西满大街都是,虽然你是案首,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吧?毕竟太枯燥了。”

  “单卖自然不行。”

  苏墨微微一笑。

  “但若是捆绑销售呢?”

  “捆绑?”

  张浩一愣,不解的问道。

  “你回去之后,可以进一批《论语通解》,然后对外宣称,凡是购买《论语通解》者,加十文钱,便可获赠这本《清河才子程文集》。”

  苏墨循循善诱起来。

  “读书人买书是为了什么?除了看热闹,更是为了功名。”

  “有了这本程文集,便有了考取功名的参考,而《论语通解》又能帮他们理解经义。”

  “两者结合,何愁卖不出去?”

  张浩的眼睛越听越亮,最后猛地一拍大腿,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
  “妙啊!实在是妙!那些学子为了考功名,别说十文钱,就是一百文也愿意掏!”

  “而《论语通解》有了这程文集做搭头,销量更是稳了!”

  “苏墨,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不做生意简直可惜了!”

  张浩看着苏墨,啧啧称奇道。

  苏墨淡然一笑。

  “张兄过奖了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,咱们的合作,才刚刚开始。”

  苏墨让张浩刊印程文集,其实并非是想赚钱,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,他在士林中的声望。

  当所有人都拿着他的文章研读,所有人都通过《论语通解》,看清丁家的嘴脸时,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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