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的清晨被海雾笼罩。

  林默涵站在“墨海贸易行”二楼的百叶窗后,看着楼下街道上突然多出来的几个烟贩。那些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但鞋面太干净了,裤腿笔直得像是刚熨过——这不是码头工人会有的打扮。

  “老沈,账本都准备好了。”陈明月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厚厚的三册账簿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旗袍,头发梳成时兴的“飞机头”,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假结婚戒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
  林默涵接过账簿,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。这三本账册里,两本是真正的贸易往来记录,第三本则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账——墨海贸易行成立两年来的所有情报传递记录,以及五名情报员的代号、接头方式、紧急撤离方案。

  “楼下多了三个人。”林默涵压低声音,手上翻开第一本账簿,做出核对账目的样子,“左边穿灰布衫的那个,昨天下午在爱河码头见过。中间戴草帽的,右手指关节有老茧,是长期用枪的人。”

  陈明月的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魏正宏动作比我们想的快。”

  “张启明能供出的信息有限。”林默涵翻开第二本账簿,用红笔在一笔“白糖出口”记录上画了个圈,“他只知道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,不知道我的名字,也不知道墨海贸易行的存在。魏正宏现在是在撒网,凡是做进出口贸易、三十到四十岁、戴眼镜的商人,都会进入排查名单。”

  “可你是高雄港最大的白糖出口商之一。”陈明月走到窗边,假装整理窗帘,余光扫过街面,“三百个特务,足够把高雄翻个底朝天。”

  林默涵合上账簿,从抽屉里取出金丝边眼镜戴上。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。今天上午十点,高雄商会召开年度会议,魏正宏会亲自到场讲话。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  “你要去见他?”陈明月转过身,旗袍的下摆划出一个紧张的弧度。

  “不是我见他,是让他见我。”林默涵从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装外套,“一个心中有鬼的人,才会在见到特务头子时慌张。而我,沈墨,只是个清清白白的商人,为什么要怕军情局的将军?”

  他说这话时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但陈明月看见,他系领带的手指微微发颤——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抖,若非相处两年日夜相对,根本不会察觉。

  “你把账册给我。”陈明月突然说。

  林默涵抬起头。

  “我是墨海贸易行的会计,理应由我保管账册。”她走过来,伸手要接那本密账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出事,我可以用它来谈判。一个女人,带着账本去自首,比一个男人可信得多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林默涵的手按在账册上,两人的手指几乎碰在一起,“魏正宏不是傻子。他如果抓到我们,会先分开审讯,用我的命威胁你,用你的命威胁我。这种把戏,他在南京时就用过。”

  陈明月的手没有收回:“那就烧了它。现在,立刻。”

  “不能烧。”林默涵摇头,“这里面有老赵用命换来的高雄港防务图,有小周潜伏三年才拿到的左营基地舰艇名录,有我们牺牲的五位同志最后传递的消息。烧了,他们就白死了。”

  窗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。

  两人同时看向楼下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贸易行门口,车门打开,先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,左右站定后,第三个人才缓缓下车——四十五岁上下,身材精瘦,戴金丝眼镜,手里拄着文明棍,正是魏正宏。

  “他亲自来了。”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林默涵看着魏正宏抬头望向二楼窗户的那个动作,忽然笑了。那是一种很轻、很淡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。

  “明月,泡茶。”他说,“用我们最好的冻顶乌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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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楼会客室里,茶香氤氲。

  魏正宏坐在主位的藤椅上,文明棍斜靠在桌边。他没有碰陈明月奉上的茶盏,而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这间会客室——墙上挂着“诚信为本”的匾额,书架上摆着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,茶几上摊开几本贸易单据,一切都符合一个受过传统教育、本分经营的商人形象。

  “沈经理的贸易行,生意做得不小啊。”魏正宏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,像在和老朋友闲聊,“我听说,去年高雄港出口的白糖,有三成是从墨海贸易行走的货?”

  林默涵坐在下首,身体微微前倾,是商人对官员特有的恭敬姿态:“承蒙政府政策扶持,同行关照,勉强糊口而已。魏处长今天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  “指教不敢当。”魏正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轻轻放在茶几上,“近来**猖獗,在高雄港安插了不少眼线。上面有令,所有进出口贸易行都要重新登记备案,特别是做转口贸易的,要重点审查。”

  陈明月又端上一碟茶点,手腕很稳,碟子放在桌上时几乎没有声响。

  林默涵拿起文件,仔细看了两页,眉头微皱:“魏处长,这上面要求提供过去三年的全部客户名单、货物流向、资金往来……商业机密暂且不说,光是整理这些材料,就得耗上十天半个月。贸易行的生意,耽误不起啊。”

  “生意重要,还是党国安全重要?”魏正宏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,“沈经理是明白人,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。**的‘海燕’就在高雄,说不定,”他抬起眼睛,目光如刀,“就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
  空气骤然凝固。

  会客室墙上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林默涵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,咚,咚,稳定而有力。他端起自己的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时杯底与托盘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“魏处长说笑了。”他笑着说,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些许惶恐,“我沈墨祖籍晋江,民国三十六年才从日本回国,在高雄做生意满打满算不到三年,平日里除了和客户应酬,就是回家陪太太。什么‘海燕’‘海鸥’的,听都没听说过。”

  魏正宏盯着他,足足盯了十秒钟。

  然后,他也笑了:“沈经理别紧张,我就是开个玩笑。像沈经理这样做正经生意的爱国商人,我们军情局是要保护的。”他站起身,拿起文明棍,“材料的事,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派人来取。”

  “一定,一定。”林默涵跟着起身,送魏正宏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时,魏正宏突然停下,转身看向墙上的那张合影——林默涵和几位商界名流的合照,正中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是国民党中常委陈立夫。

  “沈经理人脉很广啊。”魏正宏意味深长地说。

  “陈老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恩师。”林默涵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去年陈老来高雄视察,我们几个学生凑钱摆了桌接风宴,承蒙陈老不弃,合了张影。这张照片,是我贸易行的镇店之宝。”

  魏正宏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了楼。

  黑色轿车驶离街道。林默涵站在门口,看着车子消失在街口拐角,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,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
  “他在试探你。”陈明月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。

  “不止是试探。”林默涵转身回屋,脚步很快,“他提到陈立夫,是在告诉我,他已经查过我的背景。但那张照片是真的——两年前,陈立夫确实来过高雄,也确实和一群商人合过影。‘老渔夫’为我准备的这个身份,经得起查。”

  “可张启明那边……”

  “张启明只见过我两次,都是在晚上,戴着帽子和围巾。”林默涵快步上楼,“他不可能看清我的脸。魏正宏现在是在用笨办法,把所有可疑的人都筛一遍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
  回到二楼办公室,林默涵立刻反锁房门,拉上所有窗帘。他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支特制钢笔,拧开笔帽,里面是空心的,藏着微型胶卷。

  “今晚十点,老地方,我要见‘青松’。”他快速写下一行字,字迹极小,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,“情况紧急,可能暴露。如果我没有出现,立刻启动‘归巢计划’,所有人员撤离高雄。”

  写完,他将纸条卷成细条,塞进钢笔帽,重新拧好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到王昌龄的《出塞》。

  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”他轻声念着,指尖抚过诗句下的空白处——那里本该贴着一张照片,女儿林晓棠周岁的照片。但三天前,他已经把照片烧了。

  陈明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套粗布衣裳和一顶破草帽。

  “我从后门走。”林默涵开始换衣服,“你留在贸易行,按计划行事。如果明天中午我还没有回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系扣子的手指停了一下,“你就去台北,找苏曼卿。她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  “我等你回来。”陈明月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  林默涵看着她,这个和他做了两年“假夫妻”的女人。她左手的无名指上,那道枪伤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三个月前,一次紧急转移时,她为他挡下的子弹。子弹擦过手指,留下永久的印记。

  “明月,”他突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回不来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去厦门鼓浪屿,找到我妻子,告诉她……”林默涵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告诉她,我对不起她,也对不起晓棠。但请她告诉晓棠,她爸爸没有做坏事,她爸爸在做一件……能让很多孩子不用和父母分开的事。”

  陈明月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,只是用力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  林默涵戴上破草帽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经营了两年的办公室。账簿整齐地码在桌上,算盘放在右手边,墙上挂着高雄港的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贸易航线——那些红线通往香港、澳门、新加坡,蓝线通往基隆、花莲、台东。每条线,都是一个情报传递的通道。

  “我走了。”

  他从后门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子里。

  陈明月站在窗前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楼下,那几个伪装成烟贩的特务还在,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着。她转身回到桌前,翻开那本密账,拿起一支普通的钢笔,开始誊写今天的“白糖出货记录”。

  但那些数字和汉字,如果用特殊的药水涂抹,会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内容——

  “魏正宏已怀疑墨海行。今日上午十点商会会议,恐是陷阱。‘海燕’将赴会,若未归,即刻销毁所有文件。联络人:台北明星咖啡馆苏。暗号:雨前龙井已售罄,新茶何时到?”

  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。

  距离商会会议开始,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。

  距离林默涵与“青松”约定的见面时间,还有十三个小时。

  距离魏正宏给出的三天期限,还有两天零十六个小时。

 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,悄无声息,却从不停歇。

  陈明月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钢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百叶,望向高雄港的方向。港口的方向,一艘货轮正在鸣笛起航,悠长的汽笛声穿过晨雾,回荡在城市上空。

  那艘船的目的地是香港。

  如果一切顺利,今晚十点,林默涵交给“青松”的微型胶卷,会在明天早上搭上那艘船。胶卷里,是台湾海军最新部署的完整情报,是“台风计划”第二阶段的核心内容,是五名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消息。

  如果……

  陈明月摇摇头,甩掉那个“如果”。她转身回到桌前,开始整理账册,一本一本,按照时间顺序放回书架。动作从容,神情平静,就像一个真正的会计,在寻常工作日的寻常上午,做着她寻常的工作。

  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旗袍的腰封里,贴身藏着那把勃朗宁手枪。枪膛里压满了子弹,保险已经打开。

  如果魏正宏的人破门而入,她会在他们抓到她之前,开第一枪。

  那枪,不是留给敌人的。

 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,这次更近,更清晰。陈明月抬起头,看向墙上的日历——1953年11月7日,农历十月初一,立冬。

  冬天来了。

  而“海燕”,是一种不惧风雨、不畏寒冬的鸟。

  (第二八〇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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