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情局第三处的审讯室,在地下室。

  没有窗户。墙壁是厚实的混凝土,刷着令人压抑的灰绿色油漆。

  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,吊在天花板中央,滋滋作响,投下摇晃的光晕,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。

  林默涵被按坐在一张铁椅子上。椅子冰冷,扶手上的皮质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他的手腕和脚踝,咔哒一声,被锃亮的手铐锁住。

  动作很熟练,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声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。

  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、陈旧的烟草味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淡淡的血腥味。那是无数人在这里失去尊严和生命后,渗进墙壁里的味道。

  门开了。

  魏正宏走了进来。

  他没穿军装,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整洁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没有表情,既不愤怒,也不得意。

  他像是来视察工作,而不是来审讯一个要犯。

  他慢慢踱步到林默涵面前,停下。

 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目光平静,却像手术刀,一层层剥开林默涵的伪装。

  “陈文彬,”魏正宏开口了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点学者般的耐心,“高雄‘墨海贸易行’的沈墨老板,早稻田的高材生……真是失礼,让你委屈在这小地方。”

  林默涵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
  他没说话。这时候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他只是在观察。观察魏正宏的呼吸,观察他眼角的细微抽动,观察他习惯性的小动作。

  江一苇的情报,还在胃里灼烧。他必须争取时间,让这些信息沉淀下来,消化成有用的东西。

  魏正宏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房间一角的小桌旁。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瓶和一个茶杯。

  他慢慢拧开保温瓶,倒了一杯水。水蒸气袅袅升起。

  “喝茶吗?”魏正宏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待客人,“冻顶乌龙。好茶。”

  林默涵依旧沉默。

  魏正宏笑了,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
  “不说没关系。”他端着茶杯,走回来,在林默涵面前蹲下,平视着他。

  这个姿势,让他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,反而更危险。

  “我们来聊聊江一苇。”魏正宏轻轻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,“我的机要秘书。很能干,也很……可惜。”

  林默涵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
  果然是因为江一苇。

  但他脸上,肌肉纹丝不动。

  “他的账目,不平。”魏正宏啜了一口茶,品味着,“一些不该出现的支出,一些不该接触的人……沈老板,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
  他把“沈老板”三个字,咬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
  林默涵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

  “我不认识江秘书。”

  “哦?”魏正宏挑了挑眉,“可他认识你啊。他说,颜料行那个陈老板,很有意思。特别喜欢普鲁士蓝。还说,你们聊过天。”

  陷阱。

  简单,直接。

  魏正宏不需要确凿的证据。他只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让他合理施加压力的理由。

  “他来买过颜料。”林默涵承认,“我做生意的,来者都是客。”

  “是吗?”魏正宏放下茶杯,玻璃杯底碰到铁桌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他的妻子和孩子,现在在哪里?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涵脸上。

  “在我的隔壁,另一间审讯室里。孩子……好像才三岁吧?哭得很厉害。”

  林默涵感觉到自己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
  江一苇的家人……真的被抓了。

  寻人启事上的暗语,不是预警,是诀别**。

  魏正宏满意地看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波动。

  “沈墨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慢慢聊。”

  他转身走向门口,在拉开门的那一刻,回头说了一句:

  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陈明月……在绿岛。她的腿,好像发炎了。很严重。”

  “砰!”

  审讯室的门,重重地关上了。

 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音。

  黑暗中。

  林默涵坐在冰冷的铁椅上。

  普鲁士蓝的颜料味,领花的金属味,江一苇家人的哭声,陈明月腿上的腐臭……

  无数的声音和气味,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大脑。

  他不能崩。

  绝不。

  他开始用牙齿,轻轻叩击上颚。

  摩斯密码。

  · · · — · · ·

  SOS。

  求救。

  无声的。

 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。

  ------

  门再次被推开。

  进来的不是魏正宏。

  是两个粗壮的彪形大汉,一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

  他们一言不发,走到林默涵面前,一左一右,站定。

  其中一人伸手,捏住林默涵的下巴,强迫他仰起头。

  冰冷的金属探进他的口腔,粗暴地检查着。

  没有东西。

  另一人则开始搜查他的身体,从头到脚,一寸寸地捏过去。

  衣服被撕开,纽扣崩落。

  搜得很仔细,连鞋垫、衣领、裤腰都没有放过。

  当然,一无所获。

  大汉失望地松开手,像扔垃圾一样把林默涵掼回椅子上。

  林默涵剧烈地咳嗽起来,喉咙里火辣辣地疼。

  但他的眼神,却更加清醒了。

  魏正宏在等。

  等他崩溃,等他求饶,等他为了活命而出卖**一切。

  或者……等他肚子里的秘密,自己发酵,腐烂**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  没有食物。

  没有水。

  只有那盏昏暗的灯泡,永恒地亮着。

  白天和黑夜,失去了意义。

  林默涵开始幻觉。

  他看见老赵在爱河里向他招手。

  他听见陈明月在唱歌,一首很老的摇篮曲。

  他甚至闻到了女儿晓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
  这些画面,温柔得像刀子,一刀刀凌迟着他的意志。

  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
 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。

  他的目光,落在那只保温瓶上。

  魏正宏的茶杯,还放在桌上,剩了一半凉茶**。

  他的嘴唇,干裂得出血。

  渴。

  一种疯狂的渴。

  他开始用舌头,舔舐嘴唇上的血痂**。

  然后,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那半杯凉茶**。

  一个念头,像野火般窜起。

  也许……毒药?

  魏正宏会这么仁慈,给他一个痛快**吗?

  不。

  不会。

  魏正宏要的是折磨。

  是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,看他在地上爬行,哀嚎**。

  但……万一呢?

  万一是机会呢?

  林默涵开始挣扎。

  铁链哗啦作响。

  他用尽力气,把身体向前倾,伸长脖子,像一只贪婪的鹅,去够那张桌子边缘**。

  一次,两次……

  桌子被碰动了。

  茶杯摇晃了一下,翻倒在地。

  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。

  褐色的茶渍,溅得到处**都是。

  门猛地被拉开。

  魏正宏又回来了。

  他的脸色,终于有了变化,阴沉得可怕**。

  “你在找死。”他的声音,冷得像冰**。

  林默涵抬起头,咧开干裂的嘴,露出一个惨然的笑。

  “魏处长……”他的声音,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……渴**……”

  魏正宏盯着他,眼神复杂**。

  他走过去,弯腰,捡起一块茶杯的碎片**。

  锋利的边缘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**。

  “渴?”他用碎片的尖端,轻轻划过林默涵的脸颊,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
  “我可以给你水。”魏正宏说,“但你要拿东西来换。”

  林默涵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
  “换……什么?”

  “江一苇的上线。”魏正宏的声音,平静得残忍,“还有,他在军情局里,还有谁。”

  林默涵闭上眼睛。

  胃里,那团蜡纸和照片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**。

  江一苇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
  他怎么能……

  他的手指,在背后,死死地攥紧了拳头。

  指甲,嵌进了肉里**。

  再睁开眼时,他的眼神,已经死寂一片。

  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微弱,却坚定,“我只是一个卖颜料的商人**。”

  魏正宏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**。

  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**。

  然后,他对门口的特务点了点头。

  两个大汉再次上前**。

  这次,他们没有留手。

  拳脚,像雨点般落下**。

  落在腹部,落在腰肋,落在大腿内侧……

  避开了要害,但每一下,都足以让人痛入骨髓**。

  林默涵的身体,像一只被狂风摧折的破布娃娃,剧烈地颤抖**着。

  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**。

  只有闷哼,从喉咙深处压抑地挤出**。

  血,从嘴角,流了下来,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。

  魏正宏就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**。

  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诞生。

  他的脸上,甚至有一丝满足的神情。

  他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
  他有的是时间,把这只“海燕”的羽毛,一根根,拔下来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拳脚停下了。

  林默涵瘫在椅子上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。

  他的呼吸,微弱得几乎**感觉不到。

  但他的眼睛,却依然睁着,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**。

  魏正宏凑近他,几乎贴着他的耳朵**。

  “明天,”他轻声说,“我会带江一苇的儿子来。”

  “他才三岁。”

  “我想让他看看,他的父亲,是为了什么,送了命。”

  说完,他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
  “把他吊起来。”他吩咐道。

  “用冷水浇。”

  “别让他死**。”

  铁链哗啦作响**。

  林默涵的身体,被粗暴地拽了起来,双臂被高高吊起,脚尖,勉强点着地面。

  全身的重量,都压在手腕的关节上,剧痛,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**。

  一桶冰冷的水,当头浇下**。

  刺骨的寒冷,让他猛地一颤,从半昏迷中惊醒**过来。

  他的牙齿,不受控制地打颤,咯咯作响。

  视线,已经模糊。

 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中,他的脑海里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  一个极其荒谬,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**。

  魏正宏的失眠症。

  他的安眠药。

  苏曼卿的咖啡馆……

  这些碎片,在他的脑中,疯狂地旋转,拼接。

  他的嘴角,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极其轻微地,向上牵动了一下**。

  那不是笑。

  是一种……比哭还要绝望的决绝。

  海燕的翅膀,也许……可以在暴风雨中,借着气流,飞得更高**。

  只是,这一次,他要赌上的,不止是自己的命**。

  还有,所有还在黑暗中坚持着的,光。

  (第0388章 完)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潜伏台湾:海燕的使命,潜伏台湾:海燕的使命最新章节,潜伏台湾:海燕的使命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