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水浇在伤口上,像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。

  林默涵的身体,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头猛地扬起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**。

  没有惨叫。

  他把所有的痛呼都咬碎在齿间,混着血水,咽了下去。

  魏正宏并没有**走。

  他就坐在角落那张孤零零的扶手椅上,双-腿-交-叠,姿态悠闲,像在观看一场无聊的戏剧。

  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是光明,一半是阴影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《孙子兵法》,翻到“用间篇”那一页。

  偶尔,他会抬起头,瞥一眼吊在空中的林默涵,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研究者看待实验对象般的专注**。

  “人的意志力,其实很脆弱。”魏正宏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,“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。你以为只要咬紧牙关就能挺住。但实际上,只要找到那个最薄弱的音,轻轻一拨……”

  他合上书,站起身,走到林默涵面前。

  “就会发出最难听的噪音**。”

  林默涵的眼皮抬了抬,眼球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转动,死死地盯着魏正宏**。

 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,不住地哆嗦**。

  但那双眼睛,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幽暗,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**。

  魏正宏伸出手,用食指,轻轻点了点林默涵的胸口。

  “这里,”他说,“装着什么?江一苇的情报?还是你女儿的照片?”

  他的手指,顺着林默涵的胸骨,慢慢往下滑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
  “我有很多办法,让你自己把它们掏出来。生理的极限,心理的暗示,药物的迷幻……你以为你能扛**多久?”

  林默涵的喉咙里,咕噜了一声。

  他想**说话。

  魏正宏停下动作,俯下身,把耳朵凑**过去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林默涵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口带血的唾沫,直接喷在魏正宏的脸上。

  温热的,腥咸**的。

  魏正宏僵住了。

  他慢慢直起身,用雪白的手帕,一点一点,擦掉脸上的血迹。

  动作很慢,很仔细**。

  但林默涵看见了,他擦手帕的手指,在微微颤抖**。

  那不是恶心。

  是一种被冒犯的、触及底线的愤怒**。

  “很好。”魏正宏的声音,彻底冷了下来,像淬了冰,“看来,你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路。”

  他转身,对门口的特务下令:

  “给他用‘提神剂’。”

  “剂量……加倍。”

  提神剂。

  林默涵听过这个名字。

  高雄时期,组织内部通报过这种新药。

  军情局最新研制的中枢神经兴奋剂,能强行刺激大脑,让人在极度疲劳下保持清醒,同时瓦解理智,诱发幻觉**。

  简单来说,就是把人变成一具只会说话的行尸走肉**。

  两名特务立刻上前。

  一人粗暴地捏住林默涵的下巴,扳开他的嘴**。

  另一人拿着一支装满无色液体的注射器,对准他脖颈的动脉。

  针尖,闪着寒光。

  林默涵的心脏,疯狂地跳动**。

  不是因为恐惧。

  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
  机会。

  来了。

  魏正宏的愤怒,就是他要找的那个“薄弱之音”。

  药物,会摧毁他的身体,但也会麻痹魏正宏的警惕。

  只要能撑过那阵最猛烈的药力……

  他的手,在背后,死死地攥着那枚从颜料罐里找出来的上校领花**。

  金属的边缘,已经把他的掌心,割得鲜血淋漓。

  那疼痛,却让他无比**清醒。

  针头,刺入皮肤。

  冰凉的液体,汹涌地注入血管**。

  一瞬间,林默涵觉得自己的脑袋,像被重锤狠狠击中。

  无数的金星,在眼前乱舞。

  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,从注射点开始,沿着手臂,疯狂地窜向全身**。

  像有一千只蚂蚁,在啃噬他的骨髓**。

  又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**。

  “呃……啊!!!”

  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**。

  身体,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。

  汗水,像瀑布一样涌出来。

  视线,开始模糊,扭曲**。

  天花板上的灯泡,分裂成无数个,旋转,飞舞**。

  魏正宏的脸,也变得狰狞,忽远忽近**。

  “说!”魏正宏的声音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飘忽不定,“江一苇的上线是谁**?!”

  林默涵的牙齿,疯狂地打颤,咯咯作响。

  他想回答,想说“我不知道”。

  但嘴巴里,吐出来的,却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。

  像野兽的嘶吼**。

  “看来,剂量还不够。”魏正宏的声音,冷酷而平静**。

  “再给一针。”

  “不!”林默涵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,“我……说……”

  药力,和意志力,在他体内展开了殊死的搏斗。

  一边是要把他撕碎的火焰。

  一边是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的坚冰。

  他的眼前,开始出现幻觉。

  他看见陈明月,躺在绿岛潮湿的牢房里,腿上的伤口,流着脓血**。

  他看见江一苇的妻子,抱着孩子,在黑暗中哭泣。

  他看见苏曼卿,在咖啡馆里,一遍遍地擦拭着那个画着海燕的胸针。

  所有他在乎的人,所有他想保护的东西,都在他面前,被一点点摧毁。

  不!

  不能倒下**!

  为了他们**!

  为了……晓棠!

  那个藏在《唐诗三百首》里的、周岁女儿的笑脸,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**。

  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依赖地看着他。

  “爸爸……”幻觉中,女儿伸出小手,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**。

  一股奇异的力量,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
  压下了药力带来的狂躁。

  让他的视线,重新聚焦。

  林默涵抬起头,涣散的瞳孔,渐渐凝聚,死死地盯住魏正宏。

  他的嘴角,咧开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
  满口是血,牙齿却白得瘆人**。

  “魏……处长……”他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破锣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,“你……怕……了**?”

  魏正宏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
  他没想到,在这种情况下,林默涵还能保持清醒,甚至……反咬一口。

  “我怕什么?”魏正宏冷笑。

  “你怕……真相。”林默涵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的,“你怕知道……你的哥哥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**。”

  空气,瞬间凝固**。

  审讯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**。

  连那两名准备注射的特务,手都僵在了半空。

  魏正宏的脸色,刷地一下,变得惨白。

  他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  他的哥哥,死于内战,一直是他心头的禁忌**。

  组织上也只是模糊提及,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半个字**。

  “你……胡说八道!”魏正宏的声音,第一次失去了镇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林默涵笑了。

  笑声,嘶哑,难听,却充满了一种复仇般的快感**。

  “是不是胡说……你心里清楚。”他喘着粗气,继续刺激,“你以为……他是为党国尽忠?哈……他是被你们自己人……卖了!”

  这是赌博**。

  纯粹的赌博**。

  他根本不知道魏正宏哥哥的死因。

  但他知道,在那个年代,国民党内部派系倾轧,互相倾陷,甚至借刀杀人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**。

  他赌的,就是魏正宏心中那份深埋的、对真相的渴望,以及对“自己人”的不信任**。

  显然,他赌赢了。

  魏正宏眼中的怒火,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、混乱的痛苦所取代。

  他猛地挥手,示意特务退下。

  然后,他一步步走到林默涵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血腥味**。

  “你……知道什么?”魏正宏的声音,低沉,沙哑,像受伤的野兽**。

  林默涵看着他,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,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  他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,到了**。

  这一步,走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
  但,他也没有退路了。

  “我知道……”林默涵缓缓开口,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**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用尽力气,抬起被铐住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**。

  “这里,装着一切**。”

  “但,我不会告诉你**。”

  “除非……你带我去见江一苇的儿子**。”

  魏正宏死死地盯着他,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。

  良久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,比哭还要难看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就让你看看,你的坚持,到底值得不值得。”

  他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
  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**。

  “把他放下来**。”

  “洗干净。”

  “换件干净的衣服。”

  “明天……带他去见那个孩子。”

  铁链,哗啦一声,松开**。

  林默涵的身体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**。

  浑身,像散了架一样。

  但他的嘴角,却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**。

  第一步,成了。

  虽然,只是在悬崖峭壁上,勉强踏出了一小步。

  他艰难地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

  天花板上的灯泡,依旧昏暗**。

  但在他眼里,那光芒,似乎……亮了那么一点点**。

  他知道,明天,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**。

  魏正宏会用孩子,来摧毁他最后的防线**。

  而他,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那个能让魏正宏彻底崩溃的“真相”**。

  哪怕……那个真相,根本就不存在**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

  脑海里,再次浮现出女儿的笑脸**。

  还有,那枚一直攥在手心里的、染血的领花。

  魏正宏,你的软肋,我找到了。

  接下来,该我……反击了。

  (第0389章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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