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病房的玻璃上投下斑驳的色块。

  江辞直起上半身,掀开白色的消毒被褥。

  双脚摸索着踩进拖鞋。

 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,但极大地牵扯了后背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。

  几处包扎较紧的纱布立刻渗出暗红色的血点。

  江辞眉头微压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林晚回过神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:

  “你疯了?医生说你背部的外伤面积太大,必须趴在床上静养至少三天!”

  “办出院。”江辞声音发涩,带着许久未进水的干哑,“回顺义。”

  “回什么顺义!你现在的身体能抗住几个镜头?”林晚的声音拔高,平日里的镇定全碎了。

  江辞推开林晚的手。

  他走到衣帽架前,扯过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,动作僵硬地套在身上。

  布料摩擦过后背的纱布,江辞的脊椎当即紧绷。

  “VIP病房一天八千块。”江辞转过头,视线落在床头柜的住院单上,

  “这钱够剧组食堂包两个月的猪脚饭。退了吧。”

  孙洲站在一旁,眼眶还红着。

  他听出了江辞语气里那丝强行伪装的精打细算。

  根本不是为了八千块钱。

  那双眼睛里的悲凉没有任何消退。

  孙传庭不能躺在恒温的安乐窝里,大明的督师必须站在黄土和死人堆里。

  林晚咬着牙,死死盯着江辞的眼睛。她太清楚演员入戏到极致后的偏执。

  她掏出手机,按下一串号码:“通知司机,把保姆车开到住院部楼下。”

  次日上午。

  顺义影视基地,五区片场。

  天阴沉得发灰,冷风卷着枯黄的碎草屑。

  美术组和道具组在这里连夜赶制了《大明劫》第二核心剧情的实景:军营大疫。

  空地上挖出了四个长宽超过三米的深坑。

  黄土堆在坑边。

  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草席、沾满黑色血迹的烂麻布。

  制景组在四周泼洒了大量混杂着泥沙和动物内脏的腥水,

  甚至买了几十斤死鱼烂虾铺在隐蔽的角落发酵。

  恶臭冲天。

  十几只真正的绿头苍蝇在道具烂肉上方嗡嗡盘旋。

  几个戴着双层医用口罩的场务站在外围,时不时捂着反胃的胸口干呕。

  江辞从化妆室走出来。

  他今天没穿那套要命的三十斤生铁札甲,换上了一身有些褪色的明代武官常服,

  外罩一件青黑色的斗篷。

  长发用布带胡乱扎在脑后,几缕散乱的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
  妆造师在他的眼下扫了极重的乌青,嘴唇涂了干裂的白蜡。

  他走得极慢,每迈出一步,双肩的摆动幅度都控制在最小。

  剧组里的人看到他,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。

  昨晚被紧急送医,今天上午带血重返片场,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全变了。

  不远处,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折叠椅上。

  国家一级演员魏立群,六十八岁,话剧界泰斗级人物。

  这次在剧里饰演游医吴又可。

  魏立群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,脚踩千层底黑布鞋,手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制药箱。

  他眯着眼睛,目光在江辞身上来回打量。

  他清楚地看到,江辞那件青黑色斗篷下的脖颈处,透出一小截包扎伤口的白纱布。

  魏立群拿起身旁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
  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死守残局的衰败气,比昨天更重了。

  “各部门就位!”

  柳闻望戴着对讲机耳机,坐在监视器后方的大伞下。

  “第四十五场,瘟疫营盘。一遍过。开始!”

  场记板“啪”地合拢。

  江辞迈步踏入片场。

  没有台词。四周全是群演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压抑的咳嗽声。

  几百名群演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和破草席里。

  他们的脸上涂满了恐怖的黑紫色斑块,嘴角流出暗红色的血浆道具。

  苍蝇在空气中四处乱飞,恶臭直往鼻腔里钻。

  江辞没有任何防护。

  他一步一步地在营盘里巡视。

  皮靴踩在泥水里,发出黏腻的吧嗒声。

  他路过一个蜷缩在柱子下的老兵,老兵伸手去抓他的衣角,抓了一手空,

  然后头一歪,闭上了眼睛。

  江辞的脚步停顿了半秒。

  他继续往前走。

  左前方的深坑边。

  两名用破布蒙着口鼻的健康军卒,正拖拽着一个瘦小的年轻小兵。

  这是剧本里的“隔离”。

  在瘟疫无药可医的时代,隔离等于活埋。

  年轻小兵没有挣扎的力气。

  他的脸颊发黑,胸膛剧烈起伏,不断咳出暗红色的血块。

  “娘……我要我娘……”小兵声音嘶哑含混,手指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。

  江辞停下了。

  他就站在距离土坑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
  四台摄影机沿着轨道缓慢推进,镜头锁定江辞的脸。

  江辞的面部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起伏。

 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喊停,也没有掩面痛哭。

  右手垂在腰带侧方。

  五根修长的手指缓慢地,一寸一寸地向掌心收拢。

  握拳。

 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
  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,深深掐进肉里。

 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掌纹间溢出,顺着紧握的拳缝滑落。

  “滴答。”

  第一滴血砸在干裂的黄土上。

  接着是第二滴。

  大明朝的五十万流寇还在潼关外叫嚣。

  李自成的马蹄声还没听见。

  他孙传庭砸锅卖铁、杀豪绅、抗圣旨,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五千精锐。

  就这么烂在这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。

  不用任何一句台词说明,这满地横尸和那滴落的鲜血,

  将统帅心底那种把五脏六腑放在烈火上煎熬的绝望,赤裸裸地剖给所有人看。

  一阵冷风吹过。

  魏立群饰演的吴又可,提着那个破旧的药箱,走入了镜头。

  他步伐沉重,走到江辞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。

  老戏骨的视线同样落在那名即将被推入土坑的年轻小兵身上。

  他苍老的面容上爬满悲悯与沧桑。

  魏立群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。

  “督师。”

  魏立群的嗓音沙哑,透着在无数生死面前熬干了眼泪的无奈。

  他摇了摇头,念出了剧本上那句重逾千斤的台词。

  “医得了病,医不了命。”

  这不仅是说给眼前这个瘟疫小兵的,更是说给这个气数已尽的大明朝的。

  江辞转过了头。

  他看向身侧的吴又可。

  镜头推至脸部特写。

  江辞的眼窝深陷,整个眼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

 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。

  他看着游医。

  无力感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掐住了监视器后方所有人的咽喉。

  现场的女场务忘记了干呕,屏住呼吸。

  柳闻望双手交握抵在唇边,盯着屏幕上的那双眼睛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大厦将倾。

  天灾人祸。

  在这双绝望的眼睛面前,一切救赎的挣扎都成了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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