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。过。”

  监视器后,柳闻望摘下耳机,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。

  四台摄影机的红灯同时熄灭。

  营盘里几百名群演如释重负地爬起身,随手拍打着身上的黄土和烂叶。

  江辞松开手。

  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血印,此刻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。

  他站直身体,转身往场外走。背影佝偻,脚步沉重得出奇。

  孙洲从场边快步跑过来,手里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个保温杯。

  “哥,擦擦手。”孙洲压低声音,语气里藏不住激动,

  “刚刚晚姐打电话过来了。《醒狮》昨天正式在全网各大院线下映。”

  江辞的脚步稍作停顿。

  “最终票房出来了!”孙洲眼底闪着精光,

  “十八个亿!晚姐说,这是今年元旦档的绝对票房冠军。公司那边正在筹备庆功宴。”

  “晚姐还问你,庆功宴你抽不出空,那片酬分红和票房奖金,是不是直接打到你的卡上?”

  江辞接过毛巾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听到“十八个亿”和“片酬分红”这几个字,DNA本能地动了。

  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手机算算自己能分到几个零。

  但仅仅只过了半秒。

  那股属于现代青年的世俗亮光,被一片翻滚的浑浊死水强行扑灭。

  大明朝国库亏空,五千将士正饿着肚子等死。

  他只能听见潼关外流寇震天的马蹄声。

  江辞把毛巾扔回孙洲怀里,拧开保温杯灌了口热水。

  硬生生把那个叫嚣着要钱的灵魂按死在了心底。

  “十八个亿……”江辞视线越过顺义基地的围墙,看向远方阴沉的天际,声音沙哑得可怕,

  “买不来大明朝的一滴生机。”

  孙洲愣在原地,张了张嘴,彻底噤声。

  时间推移至一月下旬。

  京都迎来了一场极端的寒潮,顺义影视基地的气温直降到零下十五度。

  《大明劫》的拍摄进度紧凑。

  柳闻望是个雷厉风行的暴君,整个剧组在这半个多月里一直处于高压运转中。

  瘟疫的戏份刚刚拍完,剧情推进到了全剧的核心转折点。

  瘟疫平息,粮草断绝。

  潼关军营里的五千精锐已经连续啃了七天的树皮。

  京城里没有拨来一粒粮食,也没有送来一个铜板。

  崇祯皇帝每天只发出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,逼着这群饿兵出关迎战李自成的百万大军。

  孙传庭无路可退。他只能转过头,将目光投向陕西本土的豪绅富贾。

  顺义基地二号摄影棚。室内全景搭设。

  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内堂。

 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摆在正中央。

  桌上摆满道具组精心布置的奢华席面。

  金黄的烤乳猪、海参干鲍,两排青瓷酒壶里装着陈年佳酿。

  内堂烧着六个红泥炭盆,温暖如春。

  桌子两侧,坐着七八个体态丰腴的老戏骨。

  他们饰演着陕西的豪绅大户和致仕京官,身上裹着名贵绫罗,手指上嵌着绿松石扳指,油光满面。

  主位上,江辞安静地端坐。

 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。

  袖口磨损起毛,衣领边泛着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汗渍。

  极致的穷酸与奢靡对撞。

  不需要台词,阶级的鸿沟已经撕裂在镜头前。

  四台摄像机就位。

  “各部门准备。第四十八场,借粮。开始。”

  柳闻望盯着监视器下达指令。

  打板声清脆。

  长桌两侧的豪绅们压根没正眼看主位上的孙传庭。

  他们从容地拿起筷子,夹起肥腻的肉块送进嘴里。

  “这烤乳猪火候欠了点。”一名穿着枣红锦缎的豪绅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的油,摇头点评。

  旁边的人端起酒杯,滋溜抿了一口:

  “凑合吃吧。如今世道乱,外头连个囫囵的活物都见不着了。”

  江辞的视线在满桌珍馐上掠过。他面前,只摆着一个素白的茶杯。没有菜。

  “诸位。”江辞开口,接连日耗的嗓音粗粝。

  咀嚼声渐渐停息。

  豪绅们放下筷子,眼皮微抬,瞥向这个穷酸的督师。

  “潼关的军粮,断了。”江辞的双手平放在大腿上,没有任何盛气凌人的姿态,

  “流寇已经打到了城外。五千将士饿着肚子。本督今日设宴,是想向诸位,借些军粮。”

  长桌死一般的安静。

  随后,坐在最前方的老乡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脸上硬生生挤出悲苦之色。

  “督师大人啊。”老乡绅拖长尾音,“您是不知道。这两年陕西连年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啊。我们家里那几十口子人,也都在勒紧裤腰带苦熬。”

  另一名胖乡绅剔着牙,慢条斯理地接话:“督师这话说得,折煞咱们了。”

  “朝廷天威浩荡,哪有让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掏腰包养军的道理?”

  “再说了,这城要是守不住……我是说万一。

  “明天流寇进城,见咱家里少了一担粮,那可是要点天灯诛九族的。咱们得留条活路啊。”

  绵里藏针的推诿,毫不掩饰的虚伪与讥嘲。

  国难当头,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
  江辞坐在主位上。镜头缓缓拉近。

  他原本板正的脊背,开始一寸寸塌陷。

  肩胛骨在单薄的布衣下嶙峋凸起。

  他佝偻着腰,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老狼,独自咀嚼着腐肉。

  桌底的双手死死攥紧布料,手背青筋暴突。

  他伸出右手,缓慢地端起面前那个素白的茶杯。

  指尖在剧烈发抖。震颤的幅度顺着手腕传导,杯里的冷茶漾开一圈圈波纹。

  他低下头,嘴唇贴住杯沿。

  咽下第一口。苦涩的冷茶滑进干涸的食道。

  他把那些贪婪的嘴脸、把对大明将士生死的漠视,连同这杯冷透的残茶,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

  长桌两侧的老戏骨们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。

  这种将愤怒全部嚼碎了生吞下去的隐忍,远比拍桌子掀饭碗可怕万倍。

  江辞放下茶杯。

  他抬起头,眼睛里只剩下深渊般的虚无。

  “本督知道了。”

  “卡。”柳闻望在对讲机里喊停。

  红灯熄灭,现场紧绷的压抑瞬间瓦解。

  老戏骨们立刻脱离了戏里的状态,扯着衣领扇风抱怨。

  “哎哟,这室内打着灯,加上炭盆,烤得我一身汗。”

  “中午剧组发什么盒饭?这烤乳猪是真肉吧,能不能让场务切了分点儿?”

  片场恢复了嘈杂。

  江辞依然坐在主位上,没有起身,双手依旧死死扣着桌沿。

  那股咽下去的极致憋屈与怒火,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滚,撞击着五脏六腑。

  他的喉结急速上下滑动。

  极度的痛楚与亡国恨意交织,硬生生逼出一股腥甜的逆血。

  他猛地低头。

  “咳——!”

 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从胸腔深处炸开。

  他左手死死捂住嘴唇,咳得整个削瘦的脊背都在剧烈发颤。

  孙洲听见动静,立刻拨开人群冲了过去。

  江辞移开左手,从袖口抽出一块白色棉帕,擦过嘴角。

  棉帕上,赫然洇开一抹刺眼的猩红。

  孙洲倒吸一口凉气,刚想开口喊医生。

  江辞抬起右手,死死攥住孙洲的手腕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了头。

  视线越过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,越过那些正在有说有笑讨论中午盒饭的群演。

  那些人脱下了戏服的伪装。

  但在江辞布满血丝的眼里,

  他们依然是那些看着潼关守军饿死、也不肯施舍一粒粮食的贪官污吏。

  依然在大明朝的尸骨上,放肆地欢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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