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闻望守在监视器前。

  画面里,江辞紧握孙洲的手腕,那块捂过嘴的棉帕上,一抹暗红格外扎眼。

  剧本里压根没设计咳血的动作。

  这是江辞被剧里那种深切的无力感活生生逼出的生理反应。

  柳闻望没翻剧本,直接拽过对讲机。

  “各部门听好。下午的休息取消。”

  低沉的嗓音在二号摄影棚内回荡,

  “趁这口将死之气没散,直接排第四十九场。”

  “设鸿门宴,杀豪绅。”

  场务迅速运作起来。

  灯光调整,道具进场清理地砖。

  化妆间。

  造型师小李站在江辞身后,手脚利落地替他剥下那件褪色的青布袍。

  孙洲站在化妆间门口,手里攥着刚领来的热盒饭,喉结滚了滚,愣是没敢迈进去。

  他看着江辞的背影,那脊背明明瘦削,可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森冷死气,

  却硬生生把他那句“哥,吃口饭吧”给堵了回去。

  “换一品武官蟒袍。”柳闻望推开门,站在门口扔下一句话,转身离开。

  小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正红色的大袖蟒袍。

  崭新,质地厚重。

  衣料表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蟒纹。

  这件官服穿戴整齐,大面积的正红色直接刺痛了人的眼球。

 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,一言不发。

 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这身正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,没有丝毫位极人臣的显赫气派。

  厚重的布料压着他的双肩,迫使背脊更往下弯了几分。

  在他眼中,这耀眼的红绝非朝堂的威严,而是潼关外士卒流干的血。

  下午一点半。

  二号摄影棚。

  红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极旺,内堂的气温升高。

 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被道具组重新布置。

  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被撤下,换上了一整只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。

  两侧的青瓷酒壶装满了剧组准备的清水。

  场记打板。开机。

  豪绅们落座。

  他们连逢场作戏的推诿都省了,直接提筷撕咬肉块。

  顺着下巴滴落的油脂,沾上了光鲜的丝绸马褂。

  江辞坐在首位。

  大红蟒袍随意堆叠。

  面前空空荡荡,唯独一杯斟满的酒。

  老乡绅嚼烂一块肥肉,吐出碎骨,扯过热毛巾擦手,掀起眼皮瞥向首位。

  “督师大人。”他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,拖腔拿调,

  “上午的事,我们几个老伙计交过底了。”

  “不是咱们不顾念朝廷。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

  老乡绅叹着气,语气敷衍至极,

  “您再宽限些时日。等过两个月,地里秋收了。咱们定凑足两千石粮食,亲自送到大营。”

  两千石。

  填不饱五千人的肚子。

  江辞不动如山,连眼风都没扫向那杯酒。

  目光越过桌面,凝视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。

  “本督给过各位机会了。”

  声音极轻。落在喧闹的内堂,掀不起半点风波。

  他缓慢抬起右手。

  指节分明,手背上赫然一道刚添的血痕。

  五指包住青花瓷酒杯。

  收紧。

  没有任何斥责,没有罗列罪状。

  他看着老乡绅,把酒杯悬在半空。

  松手。

  “啪!”

  瓷杯砸碎在青砖上,水花四溅。

  内堂两侧的木制雕花屏风被粗暴踹开。

  木屑飞溅。

 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跨步冲入。

  这些武行在顺义的泥浆里摸爬滚打,身上带着实打实的杀伐气。

  长刀出鞘,刀刃倒映着炭火的红光。

  老乡绅的筷子顿在半空,嘴里还咬着肉,眼珠凸起。

  手起。刀落。

  “噗嗤!”

  暗红的假血从他颈部爆开。

  滚热的血浆呈扇面泼洒,直直淋在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上。

  惨叫声冲破棚顶。

  刀斧手毫不手软,把那些身着锦缎的豪绅接连劈倒。

  尸体砸翻桌椅,青瓷碎裂。浓重的血腥味溢满棚内。

  江辞坐着没动。

  双手规矩地搁在腿上。

  一具身躯向后仰倒,抽搐间踹翻了炭盆,火星在青砖上烧出一股焦臭。

  一滴血浆溅落在他脸侧,顺着凹陷的颧骨往下爬,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。

  监视器后的柳闻望紧紧攥着拳头。

  按理说,这场戏杀尽贪官污吏,该是大快人心的反击,武将该有一舒胸臆的狂笑。

  可画面里,江辞的脸上,却找不到半点痛快。

  他独自端坐在飞溅的血泊中央。

  双肩难以自控地微颤。

  一滴浊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,砸上手背那道新添的血痕,随后滚落,

  在大红蟒袍上晕开一小块绝望的水渍。

  江辞站起身。

  红色的下摆拖过地上黏稠的血水。

  他俯视着满地的尸首。

  这群人是陕界最后的家底。

  这满地的血,也是他亲手造的孽。

  “去抄家。”

  声音里没有统帅的压迫感,全是撕裂的发颤。

  他抬脚踢开绊路的尸体,胸腔猛烈起伏。

  “粮食全送潼关大营,一粒别留。”

  皮靴蹚过血泊,吧嗒作响。

  他走到长桌尽头,转身死盯着地上的死尸。

  压在心底的东西全炸了。

  “这些粮食是给大明朝续命的!”

  他喊破了音,吼声里透着血腥味,脖子上青筋直冒。

 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,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
  “大明朝要是没了!”他双眼通红,泪水混着血污,

  “你们搂着这些银子顶什么用!有什么用啊!”

  悲鸣泣血。

  杀光了这些蛀虫,换来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
 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,拿着这些沾血的粮食,让手下的兵吃顿饱饭,再去送死。

  他砸碎了满堂富贵,却缝不上四面漏风的江山。

 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。

  江辞双手脱力垂下。

  孤零零站在内堂里,大红色的官服裹住他单薄的身躯。

  柳闻望干瘦的手指抠紧了扶手,眼眶发热。

  旁边的女副导眼泪直掉,赶紧死死捂住嘴,生怕漏出一点动静毁了画面。

  打光师高举着反光板一动不动,录音师连气都不敢喘。

  那是一种山穷水尽、无路可退的悲壮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
  “卡。”

  柳闻望轻声吐出一个字。

  棚里依然没人吭声。

  群演躺在血水里,放轻了呼吸。

  江辞没有立刻出戏。

  他依旧静立在那摊黏腻的假血浆里,视线低垂,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瓷碎片。

  厚重的大红蟒袍披在那单薄的肩头,没有半点生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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