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老城区平价药铺实景地。

  副导演盯着手里那张被撕裂的剧本大纲,眉头拧成死结。

  “陈导,真不跪了?”副导演压低声音,

  “按市场规律,这种戏没个下跪痛哭的长镜头,观众情绪到不了顶啊。”

  陈业建咬着烟嘴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“人活到这份上,已经够难了。”陈业建吐出呛人的烟雾,

  “别为了满足所谓的情绪,让他们再跪一次。”

  林晚站在监视器后,看着那张废弃的剧本。她没有反对,陈业建是对的。

  场记打板。第三百一十七场,一镜一次。ACtiOn!

  天还没亮。药铺后门外是一条坑洼的窄巷,病友和家属站成了长队。

  没有一个人出声哭喊。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
  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东西:

  翻毛边的塑料病历本、红皮筋捆着的零钞、底漆掉光的旧饭盒,还有完全空掉的纸盒。

  镜头架在滑轨上,贴着墙根,缓慢扫过这几十双紧攥的手。

  这场戏的压迫感,全部建立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之上。

  江辞穿着那件起球的夹克,拉开铁皮后门。

  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人群,他浑身猛地一抖。

  没有救世主的光环,全是属于小人物的本能恐慌。

  他九死一生带回了十二盒仿制药,其中一盒还压碎了。

  可门外站着的,远远不止十二个人。

  他死死扣住门框,将铁门拉回到半掩的状态。

  他怕这些人突然发狂,涌进来抢走一切。

  但没人动。

  门外的人只用一种眼神盯着他。

  这种不争不抢的注视,这种把命交托出来的沉默,比生吞活剥更让人难受。

  陆泽退回屋内。

  他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,开始分药。

  他翻开那个破烂的记账本。

  排在第一位的中年男人递上病历和两千块钱现金。

  看了一眼病历上的指标,又低头看钱。

  不够买一个疗程。

  他眉头拧死,市侩和警惕重新爬上他的脸。

  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击了两下。

  陆泽把一盒药推过去,一把将钱抓进抽屉。

  “欠条写清楚。”声音沙哑,还有着极度的不耐烦。

  有人来替死去的苏晓退群费。

  陆泽核对完账目,一言不发地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。

  药越来越少。排在队尾的几个人走到桌前时,存货告罄。

  陆泽拉开防水腰包,掏出最后一盒药。

  纸盒右下角严重凹陷。

  这是他在孟买街头撞在铁柱上留下的印记。

 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包装,里面有一半药片碎成了渣和粉末。

  所有人死死盯着那些粉末。

  陆泽扯过一张干净的白纸,在桌面上铺平。

  他将锡纸抠破,把碎渣全部倒在白纸上。指尖发白,抖得很厉害。

  试图把这些碎末分得绝对公平。

  粉末沾在指腹上,他小心刮下来,一点一点聚拢在中心。

  这正呼应了病房里陆念那句刺心的话:碎了,也能吃。

  江辞此刻的表演重点完全不在眼泪,全在那双颤抖的、长满老茧的手上。

  他越想分出公平,就越清楚现实里根本没有公平。

  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男人走上前,把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在桌上摆齐:

  “陆老板,我不白拿。”

  另一个人拿不出钱。他放下一张揉皱的复印件,和一页发黄的病历:“我欠你。”

  没有人下跪。

  但他们把最后一点尊严,全部放在了这张破木桌上。

  江辞看着桌上的硬币和复印件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呼吸变粗,突然伸手掏出兜里的东西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。

  药铺卷帘门的钥匙,重重压在账本旁边。

  “欠条全写我名下。”陆泽咬着牙盯着虚空,语气破釜沉舟,“药先拿去吃!”

  他不是发善心当圣人。

  他只是被这群走投无路的人,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上,退无可退。

  人群慢慢散去。木桌前空无一人。

  陆泽独自坐在昏暗的药铺里,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,久久没动。

  他伸手摸进夹克内袋,指尖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  这是孟买贫民窟庄家“独眼”留下的国内接头人号码。

  只要拨出这个电话,他就不再只是个为妹妹代购药的哥哥,而是踏入一条没有底线的利益链。

  手指悬停在座机的按键上方。

  光柱照着空气里浮动的灰尘。

  陆泽没有拨通电话。

  他收回手,将那张纸条展平,压进账本的最深处。

  摄像机缓缓推进。

  定格在木桌表面:一本写满烂账的本子,半截没藏好的纸条,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
  “咔——”

  陈业建的声音传出。

  片场保持着极致的安静。

  饰演病友的群演和特约演员坐在墙角,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
  林晚站在监视器后,眼眶通红,死死憋着眼泪。

  “陈导,这样拍对了。”林晚压低声音。

  陈业建掐灭烟头。

  他迈过满地杂乱的线缆,走到木桌前。

  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,重重拍在江辞的肩膀上。

  “这条,比跪下好。”

  这就是陈业建对一个演员的最高肯定。

  江辞紧绷的后背骤然松懈。

  他眼底那些属于陆泽的灰败和绝望褪去。

 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道具,抬头冲陈业建咧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。

  “陈导,这场戏算超常发挥了吧。”江辞扭了扭僵硬的脖颈,突然叹气,

  “下一场能不能安排陆老板吃顿热饭?”

  陈业建盯着他看了一秒,竟然没有骂人。

  “可以。”老头子点点头。

  江辞愣住。这陈老头今天转性了?

  陈业建转身走回导演棚,轻飘飘丢下一句补充:“盒饭,凉了的。”

  片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哄笑声。

  紧绷了一上午的沉重气氛,被这无缝衔接的沙雕包袱驱散。

  休息时间,场务进场清理实景道具。

  道具组长正在把桌上的病历收拢,动作突然停顿。

  “林总。”道具组长拿着一页纸,快步走向林晚,“这好像不是我们准备的道具。”

  林晚接过纸。

  纸张边缘泛黄起毛,磨损程度真实。

  下层压着一张市三院的重症缴费单。

  真货。

  绝不属于剧组的任何一件道具库记录。

  就在此时,林晚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。

  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,脸色微变。

  走到片场无人的角落,按下接听键。

  通话只持续了半分钟。

  林晚挂断电话。片场里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。

  江辞正蹲在地上和场务扯皮下午的盒饭菜单。

  林晚走到江辞和陈业建中间,脸色阴冷

  “出事了?”陈业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眼神锐利。

  林晚将那张真实的重症缴费单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  “刚才资方递了话。”林晚声音极低,

  “有人在四处打听《尘药》的核心拍摄剧本。连临时改戏的内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
  陈业建眼皮一跳:“哪家娱乐媒体动作这么快?”

  林晚目光扫过四周的工作人员,手骨捏得发白。

  “不是媒体。”林晚盯着两人,“是药企公关。”

  《尘药》这把刀太锋利。

  它不仅割破了病人的血泪,还挑破了挡在天价药背后的那张利益巨网。

  有人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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