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场内,道具组长早就吓得退到了几米开外。

  监视器旁的风扇转头发出干涩的“嘎吱”声。

  陈业建靠在椅背上,目光死死盯着林晚拍在桌上的那张市三院重症缴费单。

  “资方递了什么话?”陈老头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  林晚双手撑着桌沿,冷笑一声:

  “资方原话:这是一次‘善意提醒’。”

  “他们说,《尘药》触碰了医疗监管的敏感区,”

  “如果继续在这个尺度上强化仿制药的正面形象,势必会引发严重的社会误读。”

  陈业建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没点烟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
  “接着说。他们想怎么改?”

  “大删大改。”林晚直起身,语气冷厉,

  “建议删掉海外带药的艰难过程,建议弱化甚至删掉病友排队求药的底层惨状,”

  “更明确提出,绝不能出现国内正版药‘天价’的具体数字对比。”

  “放他妈的屁!”老头子怒了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折叠椅。

  “删买药?删排队?这戏还拍个鸡毛!干脆让我拍个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包子病就好了的科幻片算求!”

  陈业建指着满地散落的线缆,破口大骂,

  “老子拍了一辈子戏,见过外行指导内行的,没见过电影还没拍完,就他妈先急着给电影拔管的!”

  面对陈业建的暴怒,林晚没有接话。她强行压下情绪。

  “陈导,你先别骂资方。你还没听懂核心问题。”

  林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剧组工作人员,刻意压低声音,“递话的不是普通影视资本。”

  “是国内天价定向药代理公司背后的公关团队。”

  陈业建动作一顿,脸色沉了下去。

  “还不止如此。”林晚伸出手指,用力点了点桌面,

  “陈导,下跪戏改成排队戏,是我们在车上临时的决定。”

  “到开机前十分钟,只有你、我、江辞,外加摄影指导四个人知道。”

  此话一出,周围的气温骤降。

  “但刚才那通电话里,对方清清楚楚地提到了‘排队’这个词。”

  林晚眼神如刀,扫过外围那群佯装干活、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工作人员。

  “有人不仅在拿药企的脏钱,还把剧组当成了自己的现场直播间。”

  陈业建双眼微眯,浑浊的眼球里透出凶光。

  他没有立刻抓内鬼,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抓出一个还会有下一个。资本在用无孔不入的网,告诉他们这潭水有多深。

  而在两人交锋的这几分钟里,江辞一直没出声。

  他没穿那件破夹克,身上套着自己的宽松卫衣。但他蹲在铁桌旁边,两根手指捻着那张真实的重症缴费单,对着头顶昏暗的顶灯,照了又照。

  单子上的名字,被很粗的黑色记号笔死死涂黑了。在光线下,也只能看出是个两个字的名字。

  但他看的不是名字。

  他掏出手机,点开计算器功能。

  “滴——”

  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,在安静的片场显得极其突兀。

  林晚皱着眉看过去:“江辞,你在这时候玩什么手机?”

  江辞没抬头,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。

  他维持着那个憋屈的下蹲姿势。

  “我在算账。”江辞的声音透着股病态感。

  陈业建转过头。

  “ICU单日床位费、呼吸机使用费、进口白蛋白两支、特级护理费……”

  江辞盯着缴费单,嘴里快速报出一长串冷冰冰的名词,

  “还有这单子上最贵的一项,注射用定向药,两万四千块。”

  江辞抬起头。

  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刚才刚演完陆泽的算计,

  那种被生活逼到绝路,必须一分一厘抠出人命的算计。

  “总计,五万三千六百块。”

  江辞敲下等号,将手机屏幕亮给林晚和陈业建看。

  随即,他的手指点了点缴费单右下角,用红笔圈出来的一个日期。

  “明天下午五点前。”

  江辞站起身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
  “你们只看到了剧组有内鬼,看到了药企公关的手眼通天。你们没看到这张纸最要命的地方。”

  江辞走到桌前,手指重重压在那张纸上。

  “这张单子,就是个倒计时。”

  “不管这个被涂黑名字的病人是谁,明天下午五点前,”

  “如果交不上这五万三千块钱,医院的机器就会停。这个人,就活不了了。”

  一阵穿堂风吹过破药铺的后巷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
  陈业建和林晚同时沉默。

  江辞扯了一下嘴角,露出抹嘲讽的冷笑。

  “这帮穿西装打领带的资本家,做事可比我们剧组讲究多了。

  他们不是随便扔个道具来恶心人。”

  江辞把缴费单推到林晚面前,眼神锐利。

  “他们是在用一个真人的命,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:拍电影救不了人,但他们随时能掐死等药的人。”

  用最真实的绝望,来击溃剧组创作的脊梁。

  这就是公关的手段。杀人诛心。

  如果在以前,江辞或许会发挥他沙雕的本性,直接发条微博阴阳怪气。

  但他在互助站看了一上午的生死。

  手里刚刚还捧着碎掉的药片粉末。

  江辞转头,看向陈业建:

  “陈导,刚才分药那场戏,您说比下跪好。如果这场戏被删了,我就当这戏白拍了。”

  这不只是一句表态,这是一个演员赌上职业生涯的死磕。

  陈业建死死盯着江辞,从那双眼里,

  他看到了属于自己年轻时才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劲。

  老头子突然笑了。

  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,笑得张狂又轻蔑。

  “删?”陈业建直起腰,“老子倒要看看,哪个没长眼的敢来动老子的底片!”

  天王老子来了,这戏也得一刀不剪地拍完!”

  剧组里没人敢接话,气压低得可怕。

  “嗡嗡——”

  就在此时,林晚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。

  今天这台手机,活像催命的阎王帖。

  林晚拿出手机,只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弹窗,脸色沉入冰点。

  她没有挂断,而是直接点了拒接,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
  “看来,不用等天王老子了。”

  林晚抬起头,目光在陈业建和江辞脸上扫过,声音冷得结冰。

  “资方刚下的正式通知。”

  “明天起,剧组停工。所有涉及定向药和仿制药价格对比的场次,全部叫停待审。”

  林晚闭了闭眼,吐出最后半句话。

  “明天上午十点,资方核心层和公关团队会空降京城,到剧组开‘内容研讨会’。”

  “名义是指导,实际是全盘接管剧本审查。”

  铁皮桌上的那张重症缴费单,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。

  截止日期:明天下午五点。

  研讨会时间:明天上午十点。

  这两条线死死交织在一起,

  像一条绞索,套在了《尘药》剧组的脖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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