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拉下旧鸭舌帽的帽檐。

  大半张满是灰土的脸,藏进阴影里。

  罗钰单肩挂着工具包,紧随其后跳下车。

  街道对面的隐蔽点。

  李谦缩在贴了黑膜的面包车里,耳机扣在脑袋上。

  二楼窗户后头、街角旧报亭里。几台长焦镜头咬死前方区域。

  “机器全开。”

  李谦对着对讲机低语。

  “不清场,抓全景。”

  阳光刺眼得发白。

  街边撑着几把巨大的红蓝色旧遮阳伞。

  伞下,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。

  白底黑字的横幅拉开,两端用破麻绳绑在树干上。

  这群人胸前挂满厚厚的信息纸牌。

  纸板上印着刺眼的粗体黑字和打拐办的二维码。

  一只外壳掉漆的劣质扩音器挂在树杈上,循环播放着干瘪的寻人启事录音。

  江辞双手搭上摩托车把。

  雷泽宽,上线。

  他拖着步子,推着车缓慢地融进这条街。

  罗钰落后他半步。

  曾帅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那一排横幅,脚步发粘,越来越沉。

  前几天在山里找桥,那是曾帅一个人的迷宫。

  而现在走到这里,他们是一头撞进了一群人的死胡同。

  两人推着车,停在人群后方五六米处。

  遮阳伞边缘。

  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坐在小马扎上。

  她穿着旧蓝外套,背部佝偻成了一张弓。怀里抱着一张海报,上面印着一个扎双马尾、穿着红毛衣的小女孩。

  妇女神情恍惚。

  一辆洒水车从街边开过,音乐声刺耳。

  她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海报抱得更紧了些,像护着命。

  突然。

  她兜里的老年机响了。

  劣质的单音节铃声,在这片伞下突兀得扎人。

  妇女哆嗦着手摸出手机。

  她按下接听键,紧紧贴在耳边。

  “喂?张警官。是……是我。”

  妇女声音沙哑。

  浓重的地方口音里,透着讨好。

  “DNA对上了?……对上了。对上了好啊,对上了好……”

  她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。

  扯出一个比哭还惊悚的笑。

  干枯的手指抠着大腿裤缝。

  “囡囡现在在哪呢?啥时候能接回来?妈给带了新衣服……”

 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。

  妇女脸上的笑,瞬间凝固。

  浑浊的瞳孔一缩。

  眼底刚聚起来的那一丁点光,碎成了玻璃渣。

  “没……没了?啥叫没了?”

  她站起身。马扎被带翻。

  “你们是不是弄错了!我家囡囡走丢的时候才八岁!咋可能没了!她咋可能没了!”

  手指再也握不住手机。

  老年机砸在柏油路面上,后盖崩飞。

  妇女双膝一软。

  “扑通”一声,砸在粗糙的地面上。

  双手揪着胸口的海报。

  “我的孩子啊……”

  嘶吼声撕裂了街道的沉闷!

 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,头一下一下,重重磕着海报边缘的硬地。

  “我找了你整整十年啊!你咋就没了!”

  凄厉的干嚎声,砸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不远处,几个路人停下脚步,诧异地看过来。

  遮阳伞下,死寂。

  旁边几个举着寻亲牌的父母,身体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。

  没人上前搀扶。

  没人开口劝慰。

 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默默转过身,背对着痛哭的妇女。

  他低头用衣角拼命擦拭胸前孙子的照片,眼眶憋得通红。

  一个中年男人死咬着牙关,仰起头盯着刺眼的太阳,喉结滚了又滚。

  他们不敢看。

  他们甚至不敢走过去说一句虚伪的节哀。

  找到了,不一定是活生生的人,可能只是一纸冰冷的死亡证明。

  这是寻亲路上最毒的一把刀!

  罗钰站在三米外。

 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。平时满嘴跑火车的曾帅,此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  曾帅一直以为,没人找他,他是一条没人要的野狗。

  可现在,他看到了更残酷的结局。

  他侧过头,看了看雷泽宽佝偻的后背。

  如果雷泽宽满世界找了十五年,最后也接到这样一个电话,这老头会变成什么样?

  江辞站在破摩托旁边。

  雷泽宽没有任何力气去同情别人。

  老妇人的每一声哭嚎,都像大锤一样抡在雷泽宽的胸口。

 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。

  雷泽宽的右手缓慢抬起。

  一点点探进怀里。

  隔着衣料他摸到了那张用体温捂得发热的塑封照片。

  他的手掌按在上面!

  他怕。

  雷泽宽也怕得要死。

  罗钰转过头。

  视线落在车尾那面刚缝合过的新旗上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指尖碰了碰粗糙的红布。

  碰到那两个写着“曾帅”的字。

 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自嘲,硬说风凉话。

  他不再觉得自己的名字挂在这辆车上丢人。

  他沉默地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

  面包车内。

  监视器屏幕上,长焦镜头稳稳咬住这一幕。

  瘫坐痛哭的母亲。

  麻木沉默的寻亲者。

  避之不及的路人。

  以及边缘站成两座泥雕的雷泽宽和曾帅。

  镜头不煽情。

  它只是把这种无解的苦难血淋淋地铺开!

  不需要主角去做任何夸张的抢戏反应,单凭这种无声的共振,就已把电影的厚度砸实了!

  李谦盯着屏幕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  这压迫感太特么窒息了。

  真实到他连喘气都觉得有罪。

  执行制片坐在后排,用力吞了口唾沫。

  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戳穿了笔记本。

  他心里直发毛!

  街道上,老妇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嗓子的干嚎。

  “咔。”

  李谦按住对讲机,嗓子干哑地挤出一个字。

  指令传进隐藏在各处的场务耳机里。

  几个场务从街角走出来,抬起手示意周围的路人可以正常通行。

  但老妇人没有停。

  她继续趴在地上,眼泪混着灰尘砸在海报上。

  她只是个群演,但在这一刻,她把那种血肉剥离的痛,演得如同剥皮抽筋。

  江辞站在原地。

  手依然按在心口的照片上。

  罗钰站在车尾。

  视线锁死在地面。

  两人一动不动。对那声“咔”毫无反应。

  面包车里,李谦后背泛起一层白毛汗。

  外围的孙洲攥着手里的水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坏了。

  这两人被头顶那片属于寻亲者的乌云罩死了。

  听不见指令,也走不出这条街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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