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
  剧组大巴车停在一处偏僻的竹林村外。

  昨晚那场情绪透支的戏拍完,剧组气压一直很低。

  所有人闷头干活,手脚麻利地卸机器、铺轨道。

  李谦站在泥水坑边,拿着分镜本给群演讲戏。

  今天这场戏,场景找得极刁钻。

  村头有铁索桥,过桥就是满山的野竹林。

  一个满头银发的特约老太太坐在马扎上。

  化妆师正往她后脑勺接一根粗长的黑辫子。

  旁边是个穿旧中山装的特约演员。

  手里攥着本泛黄的户口登记大册子,正背台词。

  罗钰站在监视器后头,盯着那片竹林。

 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  江辞溜达到他旁边。

  顺着视线看了一眼。

  “昨天找不着,你怕。”

  “今天这硬件全配齐了,你也怕。曾帅,你要求挺高啊。”

  罗钰没笑,喉结滚了滚。

  “太像了。反而更慌。”

  江辞吐掉烟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力道很沉。

  “那就慌着演。”

  执行制片举起扩音喇叭。

  “各部门准备!演员就位!”

  片场清空。轨道车推到桥头。

  “啪!”场记板合拢。

  破摩托停在村口那片竹林边。

  风一吹,满山的竹叶沙沙乱响。

  雷泽宽踢下脚架,双手离开车把。

  曾帅站在车尾。

  按照以往节奏,曾帅早就甩开步子冲过去了。

  但今天,罗钰没跑。

  太像了。

  风过竹林的声音,远处水流拍打桥墩的声音。

  全都和四岁那年脑子里的记忆丝丝入扣。

  越对得上,他越不敢往前走。

  怕这玻璃罩子一戳,里头又是空的。

  他走得很慢。

  雷泽宽跟在他身后。

  江辞刻意放慢了脚步。

  没催促,也没上前并排。

  他把雷泽宽默不做声的庇护感,全压在这两步距离里。

  一前一后,两人走进村头。

  竹林边,老妪挎着个破竹篮走出来。

  脑后那一根粗长的黑辫子,在风里晃荡。

  曾帅的脚步钉死在原地!

  罗钰的眼睛瞬间充血。

  他死盯着那根长辫子,嘴唇张开。

 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 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
  “阿……婆。”

  曾帅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
  老妪停下脚,转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
  眼神防备又茫然。

  曾帅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强行在脸上挤出那个讨好的假笑。

  “阿婆,问您个事。”

  “二十年前……这村里,有没有人家,丢过一个四岁的小男孩?”

  这句话,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抠出来的。

  老妪盯着他看了半天,用力摇了摇头。

  曾帅眼底的光,肉眼可见地往下暗。

  他不死心,往前逼了半步!

  “您再好好想想!桥、竹子……就是这儿啊!”

  老妪操着本地方言,嗓门拔高。

  “没有就是没有!我们村从来没丢过娃!”

  动静引来了村委会里的人。

  特约演员饰演的老村长披着衣服走出来。

  了解情况后,直接回屋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旧登记册。

  村长当着曾帅的面,把册子一页页翻开。

  粗糙的手指,在发黄的纸张上重重戳了两下。

  “这册子记了四十年。”

  “村里哪家生了娃,哪家死了人,全在上面。”

  “二十年前,根本没有报失踪的。”

  村长把册子合上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。

  “你们找错地方了。”

  曾帅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光,彻底地灭了。

  罗钰强行扯动僵硬的嘴角。

  把那个标志性的假笑硬生生挂回脸上。

  “那挺好。”

  曾帅盯着那本旧册子,嗓音彻底哑了。

  “说明你们村,孩子都看得住。”

  他转过身。

  不再看老妪,也不看村长。

  曾帅拖着步子,一步步往回走。

  他终于承认。

  自己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不存在的坐标了。

  他走回那辆破摩托旁。

  江辞蹲在车尾。

  刚才停车时,旁边的刺藤倒挂下来。

  把写着“曾帅”两字的新旗,刮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雷泽宽从里怀掏出一个铁皮盒。

  里面装着几根针和一卷黑线。

  他低着头,手指粗笨地穿针引线。

  眼神不好,穿了三次才穿进去。

  然后,他一点一点地。

  把那面破开的新旗重新缝合。

  曾帅靠在车架子上,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头顶。

  曾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住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这个老父亲在过去的十五年里,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
  修车、缝补、吃饭、睡觉。

  靠着这些最无趣的日常动作。

  硬生生把绝望嚼碎了咽下去。

  曾帅慢慢蹲下身,和雷泽宽平视。

  “叔。”

  曾帅眼眶红透了。

  “要是我真找不着呢?”

  雷泽宽手里的针没停。

  他把最后那个线头咬断。

  看了曾帅一眼。

  把针线揣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  “那也先吃饭。”

  他笨拙地开口。

  人得活着。

  活着,这路就没断。

  监视器后,李谦盯着画面,眼眶发酸。

  被江辞一个穿针的动作搞破防了!

  这小子对苦难的理解,简直是个妖孽!

  他深吸一口气,狠狠按下对讲机。

  “卡!过!”

  全场死寂了两秒。

  紧接着,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齐刷刷响起。

  几个场务偷偷抹着眼角,执行制片直接背过了身。

  罗钰保持着蹲姿没动。

  他双手抱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  肩膀控制不住地小幅度耸动着。

  江辞站起身,把那面缝好的新旗扯平。

  直接用脚尖无情地踢了踢罗钰的胶鞋边缘,满脸嫌弃。

  “行了。”

  “盒饭呢!中午必须加个鸡腿!”

  “给曾帅好好补补他那碎得拼不起来的玻璃心!”

  孙洲拎着两个保温杯跑过来,嘴角狂抽。

  “辞哥,这才早上十点,哪来的盒饭。”

  罗钰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
  他搓了把脸,站起身。

  眼睛还红着,但曾帅那股子死寂,已经被江辞的烂话冲散了。

  “江哥。”罗钰盯着那面缝好的旗,“谢了。”

  江辞翻了个白眼,转身去拆腿上的纱布。

  “别谢。下一场群像戏,你别拉胯就行。”

  剧组动作极快。

  老妪和村长领了群演红包,换回便装上了中巴。

  半小时后,所有设备打包完毕。

  剧组全员上车,转场前往镇中心。

  大巴车顺着盘山路绕了几个弯,开上柏油主街。

  路两边开始出现商铺、菜市场。

 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。

  李谦坐在第一排,伸手拉开窗帘。

  前面的街道两侧,拉起了几条白底黑字横幅。

  十几把大遮阳伞下,站着一群人。

  那是剧组提前联系好的场地。

  但站在那里的人,不是群演。

  他们手里举着放大过塑的照片。

  胸前挂着密密麻麻印满字迹的海报牌。

 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。

  照片上的孩子,在阳光下直勾勾地盯着过往车辆。

  他们是真正的寻亲父母。

  大巴车里瞬间陷入死寂!

  刚才还有人低声说笑。

  此刻全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压得闭上了嘴。

  江辞靠在车窗边,收起了平时的散漫。

  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些举着海报的父母身上。

  罗钰坐在后排,紧攥着衣角。

  李谦盯着外面,缓缓合上手里的分镜本。

  “通知摄影组,换长焦镜头。”

  “机位全部拉远,隐蔽拍摄。”

  执行制片愣了一下:“不打光了?”

  “不打。”

  李谦语气极其强硬。

  “下一场戏,别让群众演员演得太像演员。”

  “把机器全给我藏起来。”

 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街角。

  车门发出沉闷的放气声,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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