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组的场务开始拆卸轨道,几个工作人员拿着防雨布,轻手轻脚地去盖设备。

  整个片场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竹林的声音。

  场务小李是个年轻小伙,一看铁索桥上的情况不对,急得抬脚就要往桥上冲。

  “罗哥!”

  这一嗓子刚嚎出半个音,李谦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身,一把薅住助理的后领子。

  “别去。”李谦压低声音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
  助理急眼了:“李导,罗哥手都抠出血了!他那状态不对劲啊!”

  “废话,我瞎吗?”李谦死盯着桥面,“他现在脑子里全是曾帅的死局。你现在冲上去强行喊他罗钰,硬把他从绝望里往外拽,他心理上非得活活撕下一层皮来不可!”

  “那咋办?就让他搁悬崖边吹阴风?”

  李谦没吭声,视线越过屏息凝神的剧组人群,落在了江辞身上。

  江辞停在罗钰身后半米处。

  平时在片场,江辞是个能把狗都嫌得躲着走的祖宗。

  但现在,江辞没去拍罗钰的肩膀。

  江辞就这么站着。

  他压根没出戏。雷泽宽还在。

  江辞往前迈了半步,旧胶鞋踩在铁索桥边缘的烂木板上。

  “先回来。”他开了口。

  “桥上冷。”

  前头的罗钰,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
  他缓缓转过头。

  山里的妖风吹乱了他沾满泥水的头发,那双眼睛里全是暴起的红血丝,茫然、惊惧、自我怀疑。

  一瞬间,罗钰的视线和江辞撞在一处。

  他没认出江辞。

  眼眶的红晕往外泛。

  他没动。

  一旦走下这座桥,就等于亲口承认了今天的寻找失败。

  他不敢迈这最后一步。

  江辞看着他。

  没有江辞平时那种欠揍的嘴炮教。

  江辞只是缓慢地抬起左手,轻轻压在生锈的铁索上。

  就按在罗钰那只死抠得渗血的手旁边。

  两只手中间,隔着十厘米刺眼的铁锈。

  “记错了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江辞看着他的眼睛,把这句话稳稳地送了过去。

  四岁被拐的孩子,本就不该承担记住回家路线的罪。

  记错竹林,找错水声,全不是他的错。

  这句话,剧本上压根没有。

  这是江辞借着雷泽宽的口,给走投无路的曾帅搭了一把梯子。

  更是给深陷情绪泥沼的罗钰,递了一根救命的绳子。

  罗钰死盯着江辞的脸。

  那张化着老妆、布满沟壑的脸,沉稳如山。

  在找寻的烂路上走了十五年的雷泽宽,最懂这种希望一次次碎裂的凌迟滋味。

  雷泽宽在桥头等着他。

  几秒钟的死寂。

  山风似乎都停了。

  罗钰僵硬的手指,终于有了活气。

  他一根、一根地掰开自己死抠铁索的手指。

  手心里的血丝混着铁锈,在灰暗的光线下扎眼得要命。

  他转过身。

  脚底下发软,踩着摇晃木板往岸边挪。

  江辞没有伸手去扶。

  曾帅那野狗一样的自尊心不需要同情,他得自己走完这段烂路。

  罗钰跨下铁索桥,踏上那条坚实的碎石路。

  他停在江辞身边。

  “我刚才真觉得……”罗钰的声音极低,“前面应该有个家。”

  他入戏太深,站在这座注定空欢喜的破桥上,那一刻他真的以为,只要走过去,就能看见那个留着长辫子的母亲。

  江辞听见这句话,没立刻接茬。

  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满山的野竹林,看着那些在风口里翻滚的白雾。

  江辞太明白这种角色反噬的杀伤力。

  演这种悲惨扒皮的戏,每一次收工,都在掏空演员的骨血。

  他重新转过脸,看向罗钰。

  “所以这场戏得保。”江辞忽然说。

  罗钰猛地抬眼。

  这六个字,字正腔圆,是江辞本人对罗钰说的。

  这是顶尖专业演员之间,毫无保留的最高认可。

  罗钰死绷的肩膀猛地一松。大口大口地把山里的冷空气往肺里灌。

  曾帅那股子溺水的绝望感,终于退潮了。

  他闭上眼,用力搓了一把发胀的脸。

  “谢了,江哥。”罗钰再睁眼时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沉。

  “谢个屁,赶紧滚过去包扎你那只破爪子。”

  江辞一秒切回平时的缺德大号,下巴高傲地一扬,满脸嫌弃地指着他那只滴血的手。

  “铁锈进肉里,回头要是感染破伤风,我可不负责推着你拍戏。曾帅要是截肢了,这戏直接改名叫《铁拐李寻亲记》,咱俩比比谁的拐杖抡得圆。”

  罗钰定定地看了江辞两秒,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度无奈的弧度。

  “罗哥!赶紧消毒!”医疗组看准时机端着保温杯拿着碘伏就冲了过来,一把攥住罗钰的胳膊。

  罗钰站在原地,任凭医务人员拿双氧水滋他的伤口,疼得直皱眉。

  他看着江辞眼底划过一抹笑意。

  他心里门清,从今天这座桥开始,他和江辞之间,再也不是单方面的演技较劲。

  江辞用他那变态的实力和独属于他的沙雕温柔,硬生生在这地狱般的剧组里,给他托起了一个能放心并肩抗压的位置。

  另一头,监视器后。

  李谦坐在折叠椅上,完全没管周遭剧组收工的喧闹。

  他手指敲着键盘,把刚才没喊停的进度条又往回拖了一截。

  画面停在几分钟前。

  收音设备已经关了,画面里只有呼啸的风。

  罗钰背对着镜头,抠着铁索。

  他低着头,整个人僵死在绝望的悬崖边。

  摄影师的镜头稳得可怕,没有任何多余的推拉,就这么冷眼旁观着曾帅的破碎。

  这短短几秒钟的长镜头,一句台词都没有,异常扎心。

  执行制片做完记录凑了过来,低头瞄了一眼屏幕,试探着问:

  “这手部特写抓得真绝。不过刚才这属于收工状态,算花絮还是直接作废?”

  李谦毫不犹豫地按下鼠标,点击了加锁保存。

  “这段原封不动剪进正片。”李谦嗓音干脆利落,眼神亮得灼人。

  执行制片头皮一麻,赶紧点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红圈。

  李谦长舒了一口气,站起身,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,朝着乱糟糟的片场吼了一嗓子。

  “各部门动作都搞快点!天马上黑透了,收工回镇上吃口热乎的!”

  风卷着西南大山里的冷雾,一点点吞没了那条断头的铁索桥。

  剧组的照明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

  那辆脏兮兮的破摩托被几个大汉抬上了调度车。

  车尾,那一旧一新的两面旗子,在暗下来的夜色里,安安静静地贴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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