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民兵的脸色也从惨白恢复了一点血色。他们没有问结果,因为陆承洲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——不喜不悲,不怒不惧,像一潭死水。

  他们离开铁斧营地,快步走向南边。一路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暗紫色的雾气中回荡。

  直到走出营地两公里,彻底消失在铁斧营地的视野之外,陆承洲才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干枯的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
  精英守卫者站在他身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您很勇敢。”

  “不,”陆承洲闭上眼睛,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,“我不是勇敢。我是没有选择。”

 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身体不再发抖,呼吸恢复平稳。然后他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对精英守卫者和两个民兵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
  暗紫色的穹顶上,那些星点光斑已经开始向西移动,预示着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。陆承洲走在回程的路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戈隆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提议,我会考虑。”

  “考虑”不是一个承诺,但也不是一个拒绝。戈隆没有直接杀了他,说明他的提议确实引起了对方的兴趣。一个LV5掠夺者领主,一个摧毁了血狼联盟前哨站的强大存在,愿意“考虑”一个小领主的提议,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

  现在,他只能等。

  等戈隆做出决定,等铁斧营地给出答复,等血狼联盟的下一步行动。

  等待是最煎熬的,但有时候,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战斗。在领主竞技场里,能等、会等、懂得等的人,往往比那些只知道冲锋的人活得更久。

  夜幕降临时,他们回到了领地。沈雨泽站在领地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,灯光在暗紫色的黑暗中摇曳不定,照亮了他焦急的脸。看到陆承洲回来的那一刻,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  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
  陆承洲走过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等。”

  沈雨泽愣在原地,看着陆承洲走进小屋的背影,不明白这个“等”字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看到了陆承洲走路的姿态——那不是一个失败者的姿态。脚步沉稳,脊背挺直,目光直视前方。那不是认命,那是等待时机。

  陆承洲走进小屋,坐到长桌前,摊开地图,拿起碳棒。

  他在铁斧营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:“盟友?”

  问号很大,几乎和“盟友”两个字一样大。他在问自己,也是在问这个世界——掠夺者真的可以成为盟友吗?一个LV5的掠夺者领主,真的会和一个弱小的人类领主合作吗?

  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很快就会发现。

  窗外的暗紫色穹顶上,那些星点光斑继续缓慢地移动着。北方的地平线上,铁斧营地的方向,那团暗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隐约可见,像一只燃烧的眼睛,凝视着南方的一切。

  陆承洲吹灭了油灯,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需要休息。因为明天,无论是戈隆的答复还是血狼联盟的报复,都需要他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。

  在领主竞技场里,弱者没有资格疲惫。而他不想当弱者。

  ......

  戈隆的答复比陆承洲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
  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,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支队伍。不是大军压境,只有三个人——两个LV3掠夺者勇士走在前面,中间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掠夺者,身材矮小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骨杖。骨杖顶部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,晶石内部有火焰在跳动,和铁斧营地祭坛上的那团火焰一模一样。

  陆承洲站在北侧箭塔上,用望远镜看着这支队伍靠近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如果戈隆要杀他,不会只派三个人来。掠夺者勇士是护卫,黑袍掠夺者是使者——这是来传话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

  他走下箭塔,打开保护光幕的一道缝隙,站在领地门口等着。

  黑袍掠夺者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骨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暗绿色面孔,两只深红色的眼睛浑浊而深邃,像是两潭死水,又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  “铁斧领主·戈隆,”黑袍掠夺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像风吹过枯叶,“接受你的提议。”

  陆承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但没有其他反应。

  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黑袍掠夺者继续说道,“三天之内,你要帮助铁斧营地完成一件事。完成之后,协议生效。完不成——你的领地会被抹去,就像那个血狼前哨站一样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黑袍掠夺者从袍子里掏出一张兽皮,递了过来。陆承洲接过兽皮,展开一看,上面画着一幅简图——一座依山而建的领地,四周是高耸的石墙,墙上有箭塔,领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城堡,城堡的塔楼上飘扬着一面旗帜。旗帜上的图案他认识:黑旗红狼头。

  血狼联盟的领地。不是前哨站,是一个真正的、永久的领地。

  “铁斧营地南下的通道上,有一个血狼联盟的据点。”黑袍掠夺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据点里有一个LV3的玩家领主,五十个战斗单位。戈隆要你帮他拿下这个据点。不是让你亲自上阵杀人,是让你出谋划策——用你的脑子,帮我们找到攻破据点的办法。”

  陆承洲看着那张兽皮上的简图,脑子在飞速运转。五十个战斗单位,LV3玩家领主,依山而建的防御工事。这个据点的规模和实力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。铁斧营地当然有能力自己攻下它,但代价会很大——可能损失几十个单位,甚至更多。戈隆不想付出这个代价,所以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陆承洲。

  如果陆承洲能想出办法,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个据点,戈隆就认可他的价值,接受他的提议。如果他想不出来,或者想出来的办法没用,戈隆就会认为他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,然后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。

  这是一场考试。及格了,活;不及格,死。

  “三天。”陆承洲把兽皮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三天之内,我给你一个方案。”

  黑袍掠夺者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去。两个掠夺者勇士跟在他身后,三个人影在暗紫色的雾气中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了北方。

  陆承洲站在领地门口,握着那张兽皮,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沈雨泽从水井边跑过来,脸上满是担忧。“他们要你做什么?”

  “帮我参谋。”陆承洲把小屋里的地图摊开,将兽皮上的简图对照着系统地图,找到了那个据点的位置。它在铁斧营地南下的必经之路上,距离铁斧营地大约二十五公里,距离他的领地大约三十五公里。据点建在一座小山丘上,三面环山,只有南面一个出入口。山丘的地势陡峭,任何从正面进攻的部队都会暴露在据点的箭塔火力之下,承受巨大的伤亡。

  “这是一个标准的山地堡垒。”沈雨泽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,“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。正面进攻的话,攻守双方的伤亡比可能达到三比一甚至四比一。铁斧营地虽然兵力占优,但如果硬攻,损失几十个单位是大概率事件。戈隆不想付出这个代价,所以把这个难题甩给了你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陆承洲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据点的南面入口划到北面的山脊,“正面不行,就从后面绕。”

  “北面是山,没有路。”

  “没有路就开一条路。”

  沈雨泽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。“你是说……翻山?从北面的山脊翻过去,从背后攻击?”

  “从背后攻击,配合正面的佯攻。”陆承洲拿起碳棒,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草图,“铁斧营地的主力从南面正面佯攻,吸引据点的注意力。同时派一支精锐小队从北面翻山,从背后突袭。据点的防御全部朝南,背面几乎没有设防。一支十人左右的精锐小队,只要能翻过山脊,就能从背后直接攻击核心水晶。”

  沈雨泽盯着那张草图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“这个计划理论上可行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北面的山脊,斥候能翻过去吗?那个山脊的高度目测至少有三百米,坡度超过六十度,很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。普通单位根本爬不上去。”

  “普通单位爬不上去,但有些单位可以。”陆承洲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精英守卫者正站在北侧高地上,金纹盔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“精英单位有更强的体能和特殊技能。如果铁斧营地派出他们的精英头目,配合我的精英守卫者,也许能翻过去。”

  沈雨泽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个陆承洲也在思考的问题:“如果计划失败了呢?”

  “失败了,背锅的是我,不是铁斧营地。戈隆会说,这是那个人类领主办的蠢事,和我无关。”陆承洲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“他不会损失任何东西。最多损失几个精英头目,但那点损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
  “那你还帮他?”

  “我不是在帮他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陆承洲把碳棒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,仰头看着那根有裂缝的木梁。“拿下这个据点,我就有了和戈隆谈判的筹码。到时候,他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善意而放过我,而是因为他需要我。一个被需要的人,比一个被怜悯的人活得更久。”

  沈雨泽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重新看着那张地图,手指在据点的北面山脊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丈量那座山的每一寸高度。

  陆承洲拿起碳棒,在地图最下方写下了一行字:“据点攻坚方案。目标:最小代价,最大收益。核心:佯攻正面,奇袭背面。风险:山脊翻越难度高,精锐小队必须由精英单位组成。备用方案:如果翻越失败,改为围困战术,切断据点的水源和补给线,逼迫守军投降或突围。”

  写完之后,他站起身,走出小屋。

 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。紫红色的穹顶光芒洒在领地上,照得一切都很清晰。三个民兵在箭塔下站岗,五个守卫者在领地四周巡逻,精英守卫者站在北侧高地上,像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像。沈雨泽在水井边忙碌,记录着水源的产出数据。

  一切都很平静,很日常。但陆承洲知道,平静只是表象。三天之内,他必须拿出一份完美的攻坚方案,否则他的领地就会变成铁斧营地的下一个目标。

  他没有时间浪费。

  接下来的两天,他没有离开过小屋。

  地图铺在长桌上,四周堆满了各种草稿和计算数据。他把据点的地形、兵力部署、防御工事全部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模块,然后逐一分析每个模块的弱点和突破口。沈雨泽坐在他对面,负责验证他的每一个方案,找出其中的漏洞和风险。两个人像回到了大学时期的设计工作室,为了一个方案争论不休,又在争论中碰撞出新的思路。

  第一天,他们完成了方案的初稿。正面佯攻由铁斧营地的主力部队执行,需要至少八十个单位,分成三路,从正面和左右两翼同时进攻,制造出全面进攻的假象,迫使据点的守军把所有兵力都调到南面防线。北面的奇袭小队由铁斧营地的精英头目和陆承洲的精英守卫者组成,一共八个人,从北面山脊最缓的一段爬上去,沿着山脊线向西行进,从据点的西北角切入。

  第二天,他们对方案进行了三次大的修改。第一次修改是因为沈雨泽指出北面山脊最缓的一段仍然太陡,普通精英单位可能爬不上去,需要铁斧营地提供具有攀爬技能的 SpeCialiZed 单位。第二次修改是因为陆承洲发现据点的西北角有一处防御盲区,箭塔的射程覆盖不到,可以作为突袭的突破口。第三次修改是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,突袭小队的行动必须和正面佯攻的时间精确同步,误差不能超过两分钟,否则一旦突袭过早或过晚,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。

  两天一夜,他们没有合眼。当第三天的晨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的时候,陆承洲终于放下了碳棒,把最终版本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

  沈雨泽靠在椅背上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笑容。“你确定?”

  “确定。”

  陆承洲把方案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然后走出小屋,朝北方望去。暗紫色的雾气在北方的地平线上翻涌,铁斧营地的方向,那团暗红色的火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
 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。他要把这份方案送到戈隆面前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带精英守卫者。他只带了一个斥候,轻装简行,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铁斧营地。三十五公里的路程,他用了不到三个小时。当他再次站在铁斧营地门口的时候,那些掠夺者喽啰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敌意和好奇,而是一种……认可?或者至少是对一个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”的尊重。

  戈隆依然在他的黑色帐篷里。这一次,陆承洲走进帐篷的时候,身体没有再发抖。他把方案展开在石桌上,一页一页地给戈隆讲解。

  “正面佯攻,八十个单位,分三路。左路佯攻东侧城墙,右路佯攻西侧城门,中路牵制南面正门。你的主力不要真的攻城,只要在箭塔射程之外不断制造压力,让守军不敢把兵力调到北面就行。”

  “北面奇袭,八个人。你的五个精英头目,我的一个精英守卫者,再加上你提供的两个具有攀爬技能的单位。从这里——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北面山脊处重重一点,“翻过去。这里虽然陡,但岩石有裂缝,可以当抓手。你的攀爬单位先上,打好固定绳索,其他人跟着上。”

  “翻过山脊之后,沿着这条线行进,到这里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动到了据点的西北角,“据点的箭塔射程到这里为止,西北角是盲区。你们从这个位置切入,直接攻击核心水晶。核心水晶被攻击的时候,据点的所有防御工事都会暂时失效,箭塔停止射击,城墙的防御力下降。正面佯攻的部队抓住这个时机,全力攻城。”

  “从突袭小队开始翻山到核心水晶被摧毁,总时间控制在两小时以内。你们的行动必须精确同步,误差不能超过两分钟。”

  戈隆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深红色的眼睛在方案上一行一行地扫过,像是在阅读,又像是在审判。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
  陆承洲站在石桌对面,手心在冒汗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漫长的几分钟后,戈隆抬起了头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戈隆问。

  “陆承洲。”

  “陆承洲。”戈隆这次念得很准,像是专门练习过。“你的方案,我接受了。”

  陆承洲的心猛地落回了原位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方案执行的时候,”戈隆继续说道,“你要在场。不是让你上阵杀敌,是让你看着。如果你的方案成功了,协议生效。如果你的方案失败了——你会和你的领地一起消失。”

  陆承洲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接受。”

  戈隆嘴角的那个笑容又出现了。“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类,陆承洲。我见过很多人类领主,有的跪着求我饶命,有的哭着喊着要投降,有的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。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帐篷、用平等的语气跟我说话、还敢跟我谈条件的人类。”

  “那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陆承洲说。

  “怎么不一样?”

  “我是城市规划师。”

  戈隆愣了一下,然后突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震得帐篷里的火盆火焰剧烈地跳动,震得石桌上的地图纸张沙沙作响。他笑了很久,笑到陆承洲以为他疯了,然后他突然停下来,深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承洲。

  “后天凌晨,行动开始。你提前到铁斧营地来,跟我一起观战。”

  陆承洲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了帐篷。

  走出铁斧营地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腿又软了,但他咬着牙挺住了。斥候在营地外面等他,看到他出来,连忙跑过来扶住他。

  “回领地。”陆承洲说。

  他需要告诉沈雨泽这个结果,需要为后天凌晨的行动做准备,需要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领地的防御——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,领地不能出任何问题。

  回程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戈隆最后的那句话。“后天凌晨,行动开始。”后天,就是两天后。两天后,他的方案将接受实战的检验。成功了,他就能和铁斧营地建立起一种全新的关系——不是附庸,不是奴隶,而是被需要的“盟友”。失败了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
  但他不会失败。他不能失败。

  回到领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雨泽在领地门口等着他,手里拿着那盏油灯,灯光在暮色中摇曳。陆承洲走到他面前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他接受了。”

  沈雨泽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暗淡了下来。他知道,“接受”只是开始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
  陆承洲走进小屋,坐在地图前。他把那份方案的副本摊开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。然后他拿起碳棒,在地图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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