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总院,三楼。

  林挽月趴在值班室的桌上,手边摊着第八十三号老兵的病历。

  这人右耳全聋,左耳只剩两成听力,是炮弹震的。服药第三天,左耳听力恢复到了六成。

  她在病历上写下最新数据,揉了揉手腕。

  走廊那头传来老兵们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,有人在笑。

  三天前这层楼还安安静静的,现在热闹起来了。

  能站的站起来了,能走的走起来了,连那个左膝关节报废的三十八号,今天居然自己挪到了走廊尽头。

  林挽月把笔帽盖上,往椅背上一靠。

  她不知道四爷拿到了假方子,两个洋专家已经验过了真药。

  更不知道,四爷正把全部身家都填了进去。

  窗外,夜色沉沉。

  军区大院的哨兵换了岗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咔咔响了两声。

  ……

  一周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  林挽月在军区总院三楼值班室里,翻完了最后一本病历,搁下笔。

  两百份病历,一份不落,全部更新完毕。

  走廊里头闹哄哄的,有人拍巴掌,有人吹口哨,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歌,跑调跑到了天边。

  林挽月推开值班室的门,探出脑袋往外瞧。

  走廊尽头,三十八号老兵正站在窗户跟前。

  站着。

  一个礼拜前,他那条左腿里头塞着钢板,膝盖碎成渣子,走三步歇五步,护士搀着才能挪到厕所。

  现在他站在那儿,两条腿稳稳当当,一只手扶着窗台,另一只手在擦脸。

  大老爷们儿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  旁边围了五六个老兵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坐轮椅,全在看他。

  “老张你松手!松手试试!”

  三十八号咬着牙,把扶窗台的手松开了。

  两条腿撑住了。

  晃了一下,没倒。

  三十八号没忍住,捂着脸嚎了出来。四十多岁的汉子,此时哭的和小孩子一样,让人看得心疼。

  “十二年了……”

  旁边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举起右手,仅剩的两根指头在动,屈伸。

  “我能攥拳头了!”

  走廊那头更热闹。左耳全聋的老兵能听到旁人喊他名字,饱受疼痛的人第一次知道不疼是啥感觉……

  林挽月靠在值班室门框上,手臂抱胸,嘴角都压不住。

  赵德厚攥着一沓数据报表跑下来,声音激动,“林同志!两百人的复查结果全出来了!骨伤修复率最高的到了八成五,最低的也有六成!神经恢复平均在七成以上!三十八号那个膝盖粉碎的,钢板周围长出了新骨组织!”

  “这个数据拿到国际上去,能把洋人吓傻!”

  林挽月接过报表翻了两页,点点头。

  “数据上报一份,另一份封存好,绝对不能传出去。”

  “明白!”

  赵德厚擦了把汗,又压低声音凑过来。

  “陈老那边刚打了电话过来,说……说要亲自给你记功。”

  林挽月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
  “功不功的不重要。药管用,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走廊里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
 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老兵们开始往值班室门口聚。

  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让人推轮椅,拄拐杖的、架双拐的、扶着墙挪的,全都朝这边来了。

  林挽月还没反应过来,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
  两百号老兵,高高矮矮,胖胖瘦瘦,穿着病号服,有的袖管空着,有的裤腿别着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
  最前头那个老兵啪的一声,立正,右手抬起,五指并拢,齐眉。

  标准的军礼。

  后头的人跟着抬手,一排接一排。

  轮椅上的也抬了手,断了胳膊的用剩下那只手敬。

  两百个人,挤在走廊里,齐齐敬礼。

  没人说话,但好几个人的肩膀在抖。

  林挽月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
  她站直了,冲着走廊里的人弯了弯腰。

  “你们受苦了。”

  就这四个字。

 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,哭出了声。

  三十八号最先开口,嗓子哑的不行。

  “林同志,我替这条腿谢谢你。十二年了,我媳妇天天背着我进出,把腰都累弯了。回去以后……我能自己走了。”

  旁边一个瘸了右腿的老兵接话。

  “我闺女今年十岁,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她爹站着走路。回去我得站着去接她放学,让她同学都看看。”

  林挽月把报表往桌上一放,吸了吸鼻子。

  “都会好的。药继续吃,别断。回去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,随时联系赵教授。”

  赵德厚在旁边擦眼角,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。

  ……

  下午三点,林挽月办完最后的交接手续,坐上了虎哥开来的吉普车。

  车子驶出军区大院的时候,后视镜里,三楼的窗户全打开了,一排脑袋挤在窗框里头往外看。

  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太清。

  林挽月没回头,把车窗摇上了。

  她怕自己一回头,又走不了。

  ……

  官帽胡同。

  吉普车刚在巷口停稳,院子里就炸开了锅。

  “你们妈妈回来啦……”

  顾景雪第一个冲出来报信,紧接着苏妙云抱着从峥出了堂屋门,徐婉婉牵着从飞跟在后头。

  林挽月刚迈进院门,从云就撞上来了。

  两岁的丫头片子,脑袋顶到她膝盖,两只胳膊死命搂住她的腿,力气大的林挽月往后趔趄了一步。

  “妈妈!妈妈妈妈妈妈!”

  从云喊了一串,仰起脸,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

  林挽月赶紧蹲下去抱住她。

  “哎呦,我的大宝,轻点轻点,妈腿要断了。”

  从风跟在姐姐后面,不哭不闹,走到跟前站住了。他手里攥着个布老虎,递过来。

  “妈,给你的。”

  林挽月一手搂着从云,一手接过布老虎。

  “谢谢二宝。”

  从风的耳朵尖红了一下,退后两步,不说话了。

  苏妙云把三胞胎往堂屋炕上一放,“你可算回来了!再不回来你那几个崽子要把房顶掀了!从峥昨天拿布鞋砸他爹后脑勺上,精准的不行!”

  林挽月哭笑不得。

  正说着,从霖从堂屋门槛那儿爬出来了。

  四个月大的娃,穿着棉肚兜,手脚并用往林挽月这边拱,嘴里咿咿呀呀的,口水糊了一下巴。

  林挽月把从云交给顾景雪,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从霖捞起来。

  “你怎么从炕上下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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