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琛的手指头还压在草图上那个圈里,指甲盖发白。

  林挽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脑子里转的飞快。

  “虎哥的人还盯着呢?”

  “盯着,没敢靠太近。那砖厂四面透风,人一多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  林挽月把纸折起来,塞进顾景琛的兜里。

  “光盯着不够,得把人引出来。”

  顾景琛挑眉。

  林挽月伸手在窗台上画了个圈。“四爷现在最缺什么?钱。他三折甩货就是急着套现。那咱们就顺着他的路子来,派个人去黑市上接货,出价比别人低,但量比别人大,把他剩下的货全吃了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买的多了,人家自然要露面。药材这东西讲究验成色,几百斤的百年份骨碎补,谁敢不见面就掏钱?咱要求当面验货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地点就定在那个砖厂。”

  顾景琛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钱从哪出?”

  “服装厂上个月刚结了部委的尾款,账上趴着小二十万。拿五万出来就够了,反正也不是真买。”

  顾景琛没立刻点头。他把纸叠好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
  “虎哥去。”

  “我也去。”

  顾景琛的脖子一拧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二妮儿是为我来的,她出了事我不能在家干坐着。”

  顾景琛低头看她。

  她没抬脸,声音闷闷的。

  “我怕。”

  顾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“二妮儿要是出了事,我这辈子过不去这个坎儿。你让我去看看,就行不行?”

  手指头勾着他的衣角,一扯一扯的。

  顾景琛的嘴抿成一条线。

  整整十秒钟,他一个字没说。

  “你站我后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不许往前冲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出了事听我的。”

  “嗯嗯嗯。”

  顾景琛咬了咬后槽牙,拿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
  “属磨人精的。”

  ……

  下午三点,南城崇文门外旧货巷。

  虎哥换了身行头,穿灰呢子大衣,皮帽子压的低低的,腋下夹着人造革皮箱。走路时肩膀端着,下巴微扬,一股外地阔佬的味道。

  他在药材黑市的角落转了一圈,没急着出手,先拿几包普通药材磨了磨牙。磨到第三个摊子的时候,一个穿灰布罩衫的瘦个子凑了上来。

  “大哥,要好货不?百年份的骨碎补,您外头买不着。”

  虎哥斜了他一眼,不紧不慢。

  “有多少?”

  瘦个子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
  “三十多斤。”

  虎哥哼了一声,拍了拍腋下的皮箱。

  “三十斤够塞牙缝的?你手上有多少我吃多少。续断有没有?凝神草有没有?一口价打包,现金。”

  瘦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“大哥,您这口气……”

  “少废话。你做的主就谈,做不了主找你上头的人来。我在京城待不了两天,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
  虎哥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迈的大。

  瘦个子在后头站了几秒,扭头钻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
  不到半个小时,消息传回来了。

  对方同意当面验货,地点南郊红星砖厂。

  傍晚六点。

  ……

  天擦黑的时候,三辆吉普车先后驶出官帽胡同,隔着两条街分头走,最后在南郊汇合。

  林挽月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,外头套了件旧棉袄,头上裹着围巾,看着是个随行女人。顾景琛坐在她旁边,匕首别在腰后,外套盖着。

  车子开到砖厂外围停下。

  这地方荒了有两年多,四面的墙塌了大半,窑口张着嘴,风灌进去呜呜响。地上碎砖头和枯草混在一起,踩上去咯吱咯吱。

  虎哥先下了车,拎着皮箱朝砖厂正门走。

  身后跟着两个帮手,其实都是退伍兵,腰上揣着家伙。

  老孟带着六个人,已经提前半小时摸到了砖厂四周。东边的断墙后头趴了两个,西边窑洞里蹲了两个,北面的草堆后头还有两个。包围圈拉的松,但每个口子都堵死了。

  砖厂的空地上,放着一盏马灯,火苗摇晃。

  蓝衣***在马灯旁边,脚底下搁着五六个大麻袋。他身后还跟了三个人,手里没亮家伙,但腰间鼓了一块。

  虎哥把皮箱往地上一搁,一手插兜。

  “货呢?”

  蓝衣男人弯腰解开一个麻袋口子,抓了一把药材递过来。

  虎哥凑近闻了闻,又掰开一根看了看断面的纹路。

  “百年份的?”

  “掺了假我把脑袋给你。”

  虎哥嗤了一声,蹲下身打开皮箱。

  整整齐齐码着大团结,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。五万块,在这年头能买半条街。

  蓝衣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,眼珠子落在那摞钱上头没挪开。

  “点吧。”虎哥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蓝衣男人弯下腰,手指哆嗦着去够最上面那沓钱。

 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。

  林挽月蹲在破窑洞的墙根后头,右手捏着三颗碎砖石。

  小团子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。

  “姐姐!左边那两个手往腰上摸了!”

  林挽月手腕一抖。

  三颗碎石脱手飞出。

  啪。

  啪。

  啪。

  三声闷响。蓝衣男人身后那三个手下,一个被砸中手腕,刚摸出来的匕首掉在地上。一个被击中太阳穴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腿一软。第三个反应最快,但碎石正中他的虎口,半把刀刃露在外头,没拔出来。

  三个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,老孟已经从东边断墙翻了出来。

  “别动!”

  六个方向同时冒出人影,把空地围的水泄不通。

  蓝衣男人猛的站直身子要跑,脚刚迈出去,一道黑影扑过来。

  顾景琛一脚踹在蓝衣男人的腰胯上。

  蓝衣男人飞了出去,后背撞在半截断墙上,砖渣子哗啦啦往下掉。他还没来得及叫,脖子上已经贴了截刀刃。

  顾景琛半蹲在他跟前,左手掐着他的下巴往上抬,右手的刀尖抵在喉骨上,再深一分就见血。

  “二妮儿在哪?”

  蓝衣男人的脸憋的青紫,嘴唇哆嗦。

  “我……我不……”

  刀尖往前送了一毫米,一滴血珠子挤了出来往下淌。

  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
  蓝衣男人的眼珠往左右转了转,发现周围全是人。他的心理防线裂了,这会儿被刀尖一抵全说了。

  “西城通济巷十七号院,地下室……”

  “几个人看着?”

  “就两个。四爷今天下午走的,把人都带走了,就留了两个看门的……”

  顾景琛把他的脑袋往墙上一按,站起身来。

  “虎哥,绑了吧。人和货一块带走。”

  ……

  西城通济巷。

  吉普车在巷口停下。

  十七号院是一个院子,门上的漆都剥落了。

  顾景琛一脚踹开院门。

  锁头崩飞出去,砸在影壁上。

  院子里没人。

  正房的门板大开着,里头空荡荡的,桌椅都搬干净了。灶台上的铁锅还在,锅底是凉的。走了有一阵了。

  一股腥味从院子东北角飘过来。

  味道呛嗓子。

  林挽月的脚步停了一瞬,胃里翻腾,她咬住嘴唇往那边走。

  角落里有个地窖口,木板盖子掀开一半歪在旁边。石头台阶往下延伸。

  虎哥打了个手势,两个弟兄先下去了。

  几秒钟后,下面传来一声低骂。

  “操……”

  林挽月深吸一口气,顺着台阶走下去。

  地下室不大,也就十来个平方。没有窗户,头顶有一个通风口。一盏煤油灯搁在墙角,整个屋子昏暗。

  血腥味扑面而来,浓的人喘不上气。

  地上躺着三个人。

  死去的尸体。

  皮肤发灰发黑,嘴唇外翻,四肢扭曲。身上没有外伤,但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定格在极度的痛苦里。

  这是试药的人。

  被假药方毒死的。

  四爷连尸体都没处理就跑了。

  林挽月没敢多看,她的注意力全在里头那个角落。

 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,铁链锁着手腕,拴在铁环上。

  “二妮儿!”

  林挽月冲过去,膝盖磕在地上。

  二妮儿歪靠在墙根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有干涸的血痂,头发糊在脸上。眼皮半阖着。

  “二妮儿!你听得见吗!”

  林挽月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,脉搏细弱还在跳。

  活着。

  还活着。

  林挽月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
  “虎哥!把链子砸开!”

  虎哥抡起铁锤,两下砸断了锁链。

  林挽月伸手去解二妮儿手腕上的铁扣,手指碰到她的时候,发现二妮儿的右手攥的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
  手指缝里露出一截纸片的边角。

  黑白的。

  林挽月小心的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

  掌心里是一张被撕碎的半截照片,皱巴巴的,边角染了血。

  照片上是一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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