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还没到官帽胡同巷口,林挽月就在车上睡着了。

  顾景琛把车停稳,侧头看了一眼。她脑袋歪在车窗上,头发蹭乱了几缕,嘴巴微张,呼吸又浅又匀。

  他没叫她,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,弯腰把人捞出来,一路抱进院子。

  苏妙云在廊下正哄从锦,见状赶紧把门帘掀开。

  “又累成这样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顾景琛把林挽月放到炕上,盖好被子,出来的时候把东厢房的门带上了。

 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
  从峥和从霖在炕上睡午觉,从云被苏妙云用布条绑在背上,老老实实趴着。从风搬着他那张小板凳,坐在堂屋门口,手里又换了一本书,翻的哗哗响。

  顾景琛看了儿子一眼。

  这小子两岁出头,别的孩子还在满地打滚的年纪,他已经把家里能找到的书翻了个遍。繁体字、竖排版、没有标点的古籍,他愣是一本一本啃下来了。

  顾景琛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是他生的,是哪个老学究投胎投错了地方。

  “爹。”

  从风头都没抬,翻了一页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

  他把书举起来,胖手指头点着一个字。

  顾景琛凑过去瞅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
  那是个篆体字,他也不认得。

  “问你娘。”

  “娘睡了。”

  “那等她醒。”

  从风也不急,把那页折了个角,继续往后翻。

  顾景琛站了两秒,转身去了灶房。

  ……

  第三天一早,林挽月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部队那边。

  她刚走没一会儿,院里就来了人。

  徐婉婉抱着从飞在堂屋里喂米糊。苏妙云在灶房熬粥,顾景雪蹲在院子里洗衣裳。

  院门被人叩响了。

  咚咚咚,三下,不急不缓。

  “来了来了。”

  徐婉婉把从飞交给顾景雪,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
  门一开,她愣住了。

  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
  打头的是个老头,瘦高个儿,穿着藏青色的棉袍,头发花白但梳的一丝不苟,下巴留了一撮山羊胡。手里拄着根黑漆木拐杖,拐杖头是铜的,磨的锃亮。

  老头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穿军绿色棉袄,手里提着个布包袱,规规矩矩站着。

  徐婉婉不认识这两位。

  “您找谁?”

  老头没搭腔,先抬头看了看门头,又往院子里头探了探脖子,眉毛一挑。

  “顾从风在吗?”

  徐婉婉一愣。

  这老头上来就点名要找从风?一个两岁的娃娃,谁会专程找上门来?

  “您是……”

  “司徒怀瑾,周老让我来的。”

  老头报出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徐婉婉明显感觉到他嘴角在抖,整个人憋着一股劲儿,十分紧绷。

  徐婉婉虽然不认识这个名字,但听见周老两个字,心里有了底。

  周老介绍来的,那不会是什么歪瓜裂枣。

  “您请进,我去喊婆婆。”

  老头点点头,拄着拐杖迈过门槛,脚步倒不慢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
  苏妙云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。

  “哟,这位是……”

  徐婉婉凑到她耳边,小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  苏妙云眉头拧了起来。

  周老介绍来的?找从风的?

  “您是做什么的?”

  苏妙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也不往屋里让,就站在廊下问。

  老头拱了拱手。

  “司徒怀瑾,在北大教了三十年书,前几年退了。平时在家写写字,翻翻古籍。上个月老周——就是周文清,跟我提了一嘴,说顾家有个两岁的孩子,过目不忘,能背伤寒杂病论。”

  他顿了顿,山羊胡翘了翘。

  “我当他吹牛。两岁?繁体竖排?他蒙谁呢。”

  苏妙云没接话。

  司徒怀瑾拍了拍拐杖。

  “我跟老周打了个赌。他说我不信就亲自来看。我今天就是来看的。”

  苏妙云心里头转了好几圈。

  周老做事一向稳当,轻易不会把陌生人往这儿领。能让周老亲自出面介绍的,身份肯定不简单。

  但再不简单,也是个不认识的外人。从风才两岁,万一被人盯上了,惹出麻烦怎么办?

  “司徒先生,孩子小,也就是认几个字,哪有老周说的那么邪乎。”

  苏妙云客客气气的,但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。

  司徒怀瑾也不恼,笑了笑。

  “认几个字的孩子我见过上千个,用不着我跑这一趟。”

  他从身后姑娘手里接过布包袱,打开,抽出一封信递过来。

  “这是老周的亲笔信,你看看。”

  苏妙云接过来展开。

  信上的字她认得,是周老那一手瘦劲的行书。内容不长,就两段话。

  第一段介绍司徒怀瑾的身份——北大古文系的创始人之一,国学泰斗,带过的学生里头出了好几个部委的笔杆子。

  第二段只有一句话:此人可信,让他看看孩子,不会亏。

  苏妙云把信折好,犹豫了几秒。

  “那……您进来坐吧。”

  司徒怀瑾进了堂屋,那姑娘跟在后面,手脚麻利的把布包袱搁在桌上。

  苏妙云倒了茶,搁在他面前。

  “从风!”

  从风正坐在偏屋炕上翻书,听见奶奶喊他,夹着书颠颠跑出来。

  小短腿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,书差点掉了,他赶紧用两只胳膊夹住,站稳了才抬头。

  司徒怀瑾看到他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  这孩子不高,胖乎乎的,穿着件蓝布棉袄,领口沾了米粒。五官端正,额头饱满,两只眼睛黑溜溜的,不认生,站在门口看了司徒怀瑾两秒,又低头看自己的书。

  司徒怀瑾乐了。

  “这就是小从风?”

  苏妙云点头。

  “对,我家老二的大儿子。”

  司徒怀瑾朝从风招了招手。

  “过来,让爷爷看看你在读什么。”

  从风抬头看了奶奶一眼。苏妙云冲他点了下头,他才迈着小腿走过去,把书举起来给老头看。

  黄帝内经·素问,繁体竖排,没有句读。

  司徒怀瑾接过来翻了翻,随手翻到第三十一篇,指着中间一段。

  “这一段,你读过没有?”

  从风踮脚看了一眼,点头。

  “读过。”

  “背来听听。”

  从风眨了两下眼,张嘴就来。

  “热病已得汗而脉尚躁盛,此阴脉之极也,死……”

  一个字一个字,不带停顿,不带磕巴。小奶音在堂屋里头转了一圈,清清脆脆的。

  司徒怀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
  他又翻到第四十二篇,指了另一段。

  从风歪着脑袋想了不到两秒,又开始背。

  还是一字不差。

  司徒怀瑾把书合上了。

  他坐直身子,盯着面前这个两岁的娃娃,喉结动了两下。

 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也呆住了,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
  “你……”司徒怀瑾声音有点哑,“这本书什么时候读的?”

  从风掰着手指头想了想。

  “三天前。”

  “翻了几遍?”

  “一遍。”

  堂屋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  司徒怀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拐杖差点倒在地上。

  他一把抓过布包袱,从里头掏出一本薄册子。封面是蓝布皮,上面写着尔雅·释诂,竖排繁体,生僻字多的连中文系的研究生都未必全认识。

  “这本你没读过吧?”

  从风摇头。

  司徒怀瑾把册子摊开,翻到第一页,指着第一行念给他听。

  念的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连生僻字的读音都交代的清清楚楚。一页纸,念了大约两分钟。

  念完,他把书合上。

  “来,你背。”

  从风低头揪了揪棉袄上的米粒,然后抬起脑袋。

  “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,始也。林烝天帝皇王后辟公侯……”

  奶声奶气的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咬的清清楚楚。

  一句没错。

  一个字没漏。

  整整一页,倒背如流。

  司徒怀瑾的山羊胡抖了。

 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,指节泛白,嘴巴张了合、合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  旁边那姑娘的茶杯终于没拿住,咣当搁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一半。

  “先……先生,他……”

  司徒怀瑾没理她,两步绕过桌子,走到从风面前,蹲下来。

  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咯嘣响了一声,但他顾不上。

  “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跟爷爷走,爷爷教你念书,好不好?”

  从风歪着脑袋看他。

  “爷爷是谁?”

  “爷爷叫司徒怀瑾,爷爷教了一辈子书,爷爷的学生多的很,但爷爷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。”

  他一把抓住从风的小胖手。

  “你是老天爷赏饭吃!这脑子,这天分,放在家里头浪费了!跟爷爷走,爷爷亲自教,把你这一身本事全给雕出来!”

  苏妙云脸色变了。

 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一把把从风拉到身后,挡在前面。

  “司徒先生,从风才两岁,哪儿都不去。”

  司徒怀瑾抬头看她,嘴唇还在哆嗦,一脸你怎么不懂的表情。

  “您这孙子是百年难遇的……”

  “百年难遇也是我孙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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