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眼杨家府邸外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两侧古树枝叶繁茂,投下斑驳光影。

  正值午后。

  门庭前只有两个值守的年轻弟子,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

 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。

  来人一袭简朴青衫,风尘仆仆,却难掩眉宇间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超然。

  他走得并不快,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这片阔别三十载的土地,目光扫过熟悉的门楼、石狮、乃至墙角那株老梅。

  当年他离家时亲手所栽,如今已是枝干虬结,花开满树。

  “站住!”

  值守弟子中,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厉声喝止,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。

  他名叫杨虎,是杨家旁系子弟,值守山门已近二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气度却又如此陌生之人。

  “你是什么人?”

  “在我杨家府外鬼鬼祟祟!”杨虎上前一步,神色警惕,身后年轻弟子也立刻戒备。

  青衫人停下脚步。

  目光落在杨虎脸上,微微一怔。

  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温润笑意,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:

  “虎子,你看我是谁?”

  这声音……

  杨虎浑身剧震!

  这称呼、这语气……

 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!

  三十年前,他还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、在演武场边偷看二少爷练剑的半大孩子。

  那个总是温和带笑、会摸着他的头叫他“虎子”、会偷偷塞给他糖吃的二少爷……

 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脸。

  岁月仿佛在这张脸上停滞了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那抹淡然笑意与记忆中分毫不差!

  只是眼神更加深邃,多了历经风霜后的沉淀,少了当年那份少年锐气。

  “少……少爷?”

  杨虎声音颤抖,瞳孔骤然收缩,“是……是二少爷?!”

  刘长安含笑点头:“是我,我杨戬回来了。”

  “真是二少爷!!”

  杨虎眼圈瞬间红了,他猛地转身,朝着府内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:

  “少爷回来了!”

  “二少爷回来了——!!!”

  这声嘶吼如惊雷炸响,打破了杨家午后惯有的宁静。

  府内先是片刻死寂,随即炸开了锅!

  “什么?哪个二少爷?!”

  “我们杨家还能有哪个二少爷?!肯定是真君!二郎显圣真君回来了!”

  “真君?!那位人族第一战神?!我们杨家的神话?!”

  “快!”

  “快去禀报家主!”

  “不,禀报老太爷!”

  脚步声、惊呼声、器物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!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府门外已被闻讯赶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!

  刘长安站在原地,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、或陌生、或激动、或好奇的脸庞。

  他看到了一些老人——当年追随父亲的长老,教导过他剑法的教习,看着他长大的老仆。

  三十年过去,他们头发斑白,皱纹深刻,但眼中的激动与敬畏却与当年无二。

  更多的,是陌生面孔。

  年轻子弟们踮脚张望,眼中满是好奇与崇拜——

  对于他们来说,“二郎真君”是祠堂里供奉的画像,是说书先生口中战天斗地的传说,是家族最辉煌的象征。

  如今,传说竟活生生站在眼前!

  “让开!都让开!”

 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通道。

  一个须发皆白、佝偻着背的老人,在两名中年子弟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来。

  他手中拄着一根蟠龙木拐杖,每一步都走得吃力,但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。

  在看到刘长安的瞬间,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!

  “二郎……”

  老人嘴唇哆嗦着,拐杖重重杵地,“是……是二郎回来了?!”

  刘长安心头巨震。

  他快步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,对着老人重重叩首:

  “不孝子杨戬……见过父亲!”

  三十年!

  离家三十载,杳无音讯!

  如今跪在白发苍苍的老父面前,饶是刘长安心志坚如磐石,此刻也不禁眼眶发热,声音哽咽。

  杨天佑——这位曾执掌杨家、在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中力挽狂澜的老家主,此刻老泪纵横。

  他挣脱搀扶,踉跄上前,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,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:

  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
  “吾儿果然还活着……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啊!”

  父子相拥,泪落无声。

  三十年牵挂,三十年等待,尽在这一抱之中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从人群中冲出。

  她发髻微乱,眼眶通红,手中还拿着一柄未及放下的锅铲,显然是刚从厨房闻讯赶来。

  “二哥!!”

  她哭喊着扑过来,紧紧抱住刘长安的胳膊,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:

  “二哥!你终于回家了!你终于……终于回来了!”

  是杨莲。

 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、总爱跟在他身后“二哥长二哥短”的小妹。

  如今她也已为人妇,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添了华发,可那双眼睛里的依赖与孺慕,却与当年一模一样。

  刘长安轻轻拍着她的背,喉头哽咽:“莲儿……二哥回来了。”

  陆陆续续,又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出现。

  当年并肩作战的叔伯长辈,一同长大的堂表兄弟,甚至还有几位早已退隐、不问世事的老祖也被惊动,亲自现身。

  整个杨家,因他一人的归来,彻底沸腾了。

  消息如插了翅膀,迅速飞出杨家府邸,传遍整个道盟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王权山庄,剑阁之巅。

  正在闭目参悟剑意的王权无暮猛地睁开双眼!

  他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王权家主,面容褪去稚气,多了家主应有的威严与沉稳。

  但此刻,他眼中却爆发出少年时才有的激动光芒。

  手中王权剑嗡鸣不止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
  “这股气息……”

  王权无暮霍然起身,推开窗扉,望向东方天际,“是二哥!二哥回来了!”

 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,对侍立门外的弟子厉声道:

  “传我命令:立刻准备厚礼!我要亲赴杨家!”

  “另外,快派人去通知闻大哥!还有……杜嫦姐姐!告诉纳兰姐姐!”

  “就说——二哥回家了!”

  一时间,天下震动。

  沉寂了三十年的“二郎真君”之名,再度响彻江湖。

  涂山,苦情树下。

  一袭红衣的涂山之王凤栖正轻抚着树干。

  忽然,她手指一顿,眼中闪过惊诧,随即化为难以置信。

  “怎么可能,那个臭男人还没死?”

  南国,毒瘴深谷。

  正在处理国事的毒皇。

  它突然望向北方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

  “消失了三十年……这位人族战神回来了?”

  而更多当年曾见证东海之战、或听闻传说的修士、妖族、世家,无不将目光投向了天眼杨家。

  那位曾与傲来国三少爷战至天崩地裂、最终双双消失的人族战神——

  回来了。

  杨家府内,喧嚣渐息。

  刘长安搀扶着老父,在一众亲人簇拥下,缓缓走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正厅。

  刘长安脚步一顿,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
  当年那场因他而起的大战,杨家付出了太多代价。

  如今归来,故园依旧,故人已稀。

  正厅门楣上,“天眼通明”的匾额依旧高悬,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
  杨天佑在主位坐下,紧紧握着儿子的手,仿佛怕一松手,眼前人又会消失。

  杨莲忙着张罗茶水点心,一边抹眼泪一边笑。

  长老们、子弟们恭敬立于厅外,不敢打扰这难得的团聚,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。

  刘长安坐在父亲下首,感受着这份暌违三十年的温暖,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,悄然融化。

  他知道,自己的归来必将掀起新的波澜。

  王权无暮、闻道、故友们正在赶来。

 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,或许也在蠢蠢欲动。

  还有……月啼暇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。

  但至少此刻——

  他回家了。

  窗外,老梅怒放,暗香浮动。

 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杨家府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  仿佛在迎接,这位迟迟归来的传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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