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走出铁门,脑子里全是那个婴儿。

  淡蓝色的襁褓,圆润的小脑袋,岛国军官九十度鞠躬。

  他加快脚步,拐进北四川路尽头的弄堂,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。

  “新市区,霞飞路。”

  车夫埋头拉车。唐明坐在车上,把公文包死死夹在两腿之间,每隔三十秒扭头看一眼身后。

  没有尾巴。

  但他不敢赌。

  “师傅,改道。走贝当路,绕一圈。”

  车夫没多问,把车把一拧,钻进一条窄巷。

  第一圈,贝当路到吕班路,没人跟。

  第二圈,从辣斐德路折回霞飞路,干净。

  第三圈,绕了个大弯从环龙路兜到薛华立路。

  车夫都快跑断气了,唐明才拍了拍车沿。

  “停。”

  他扔下两块大洋,拎着公文包跳下车。

  面前是一家老式当铺,招牌上写着“恒昌号”,半截门帘灰扑扑的。

  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,戴着花镜在算账。

  唐明进门,反手把门栓插上。

  掌柜抬头,花镜后面两只眼睛缩了一下。

  “这位先生,青天白日的插什么门啊?”

  “小店只做死当的典当生意,不收散货。”

  唐明没废话。

  他把左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
  “最近手头宽裕,我是来赎回宋代字画的。”

  花镜后面那两只眼睛瞄了一下唐明。

  “……先生稍候。”

 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。

  他弯着腰,领着唐明绕进后堂。

  挪开一口装满杂物的大水缸,掀开了一块严丝合缝的地板。

  地板下面是半人高的夹层,塞着一台静默电台,电池、天线、密码本,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
  这是军统在新市区最后一个绝密备用站。

  上一次启用,还是两年前。

  唐明蹲下去,把密码本摊开。

  掌柜在旁边搓着手。

  “先生,这台机子平时不用的。”

  “只要开机,法租界的探测车不出十分钟就能咬上来。上头有铁规矩……

  唐明头都没抬。

  “局长亲签的甲级任务。”

  掌柜把嘴闭上了。

  唐明开始拟电文。

  铅笔头攥在手里,第一行字写得很快。

  “华中兵站总监部军火专供线已接通。”

  然后是清单。

  逐条,逐项。

  盘尼西林,现货,不限量。

  九二式步兵炮,明码标价,十二门起批。

  六〇迫击炮弹,三千发,三天交货。

  三八式步枪弹,十万发起。

  九七式手雷,两千枚,八五折。

  唐明的铅笔顿了一下。

  他把嘴唇抿紧,又加了一行。

  “九七式中型坦克,对方声称可以供货。”

  写完这行字,唐明盯着纸面看了两秒钟,觉得自己在做梦。

  岛国陆军兵站总监部的核心据点,明码标价卖自己的军火。

  卖给谁?

  卖给正在跟他们打仗的华夏军队。

  清单写完,铅笔停在纸面上。

  唐明闭了一下眼。

  那个婴儿又浮上来了。

  淡蓝色的襁褓。

  深紫色和服的女人。

  他翻过纸,在背面写下最后一段。

  另报。

  在小林会馆内院,一名身着贵重和服的日籍女性,怀抱一名男婴。

  该女性在小林私人据点内享受极高礼遇,军官见之行标准军礼。

  根据判断,该男婴极可能为小林枫一郎的私生血脉。

  母亲身份疑为日方高层内眷。”

  最后四个字,唐明写得格外用力。

  “十万火急,局长亲启。”

  他把电报纸折好递给掌柜。

  掌柜接过去扫了一遍,手抖了一下。

  “发。”

  嘀嘀嗒嗒的电波钻出夹层,穿过法租界的屋顶,消失在夜空里。

  唐明蹲在角落,抱着膝盖,后背靠着墙。

  这一趟,值了。

  那张军火清单就够他在局里吃一辈子。

  更何况还有那个孩子。

  小林枫一郎的私生子。

  这是什么?

 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。

  ……

  山城,军统局本部。

  译电科的门被推开。

  一个年轻的少尉跑进走廊,手里攥着刚译好的电报纸。

  戴春风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三份文件,手边一杯凉透的龙井。

  少尉把电报纸放在桌上。

  “局座,沪市甲级密电。唐明发的。”

  戴春风拿起来。

  第一行。

  华中兵站总监部军火专供线已接通。

 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,一行一行地看。

  盘尼西林。

  现货。

  九二式步兵炮,明码标价。

  六〇迫击炮弹,三千发。

  坦克……

  戴春风把电报纸拿近了一些,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
  坦克?

  九七式中型坦克,对方声称可以供货?

  他把电报纸放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凉的,没在意。

  了不起……

  真是太TM的了不起了。

  戴春风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。

  我们这边在前线打生打死,为了几条枪能填进去一个连的命。

  那个混蛋铁公鸡倒好,直接把岛国的兵站开成了直营批发市场!

  明码标价,量大从优,连他妈的坦克都摆上货架了!

  戴春风摇了摇头。

  这个铁公鸡。

  敛财的手段和胆子,整个军统上下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。

  他继续往下看。

  “小林在沪市私藏血脉,疑似私生子,母为日籍高层内眷。”

 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少尉吓得一个立正。

  “所有人出去。”

  门外值班的两个副官对了个眼色,把门带上了。

  脚步声远去。

  戴春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点上。

  第一口吸得太急,呛了一声。

  铁公鸡有孩子了。

  在沪市。

  在小林枫一郎的私人据点里。

  母亲是岛国人。

  单线联系这么多年,没有提过一个字。

  戴春风把烟夹在手指间。

  铁公鸡,到底在干什么。

  你是准备拿这个孩子,在岛国人那边扎根了?

  华族爵位,兵站大权。

  现在又加上一个有岛国血统的儿子?

  你拥有了常人十辈子都爬不到的权位.

  你……到底还打不打算回来?

 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  毛以言侧身挤进来,在桌对面坐下。

  戴春风把电报纸推过去。

  毛以言接过来看了一遍。

  “局座。”

  戴春风没接话。

  “局座,有一个地方不对。”

  戴春风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小林会馆什么地方?双重搜身。”

  “宪兵、七十六号、樱心会,里三层外三层。”

  毛以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电报纸。

  “唐明是什么人?”

  “这种安保级别,一个外人能看到内院?能看到女人和孩子?”

  毛以言停了一下。

  “以铁公鸡的做事风格,连古贺和中统都被他玩成了猴。”

  “他会让唐明,刚好看见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?”

 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。

  戴春风的烟烧到了手指根。

  他把烟头摁进碟子里,站了起来,面朝窗户。

  窗外是山城的夜,雾气压得很低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不是唐明的本事大。

  是铁公鸡让他看的。

  三道岗哨、双重搜身、每个角落都有暗哨的小林会馆。

  偏偏有一条回廊,偏偏经过内院,偏偏那个女人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松树底下。

  这不是安保漏洞。

  林枫在用这个孩子说话。

  他在告诉山城。

  我在岛国人的核心圈子里生了根,扎得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深。

  我有后代,有爵位,有兵站,有皇室的私印。

  我已经是他们自己人了。

  但我把这一切,摆在你们面前。

  戴春风的手撑在窗台上。

  毛以言在身后轻声开口。

  “局座,这是投名状。”

  戴春风没转身,任凭山城的冷风吹乱了头发。

  “是啊……他是在告诉我们。”

  “他扎得太深,退无可退,也从来没打算退。”

  “但他,把命交给了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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