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的夜风卷着黄浦江的腥气。

  樱之膳房门外的阵仗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夸张。

  半条街被宪兵用拒马隔断,七十六号的便衣在暗处戳得像一排排木桩。

  惠子领着店里的伙计跪迎在拉门两侧,额头贴着手背,谢恩的话说了一长串。

  她抬起头时,余光扫到了跟在林枫身后的那个生面孔。

  一个挂着大尉军衔的参谋,叫若杉。

  惠子在虹口迎来送往,眼睛毒得很。

  按军部的规矩,大尉在少将面前得像孙子一样缩着脖子。

  可这位若杉参谋,腰杆直挺,步子迈得比小林将军还从容些。

  林枫把配刀递给伙计,随口问,

  “老板娘。”

  “食材新鲜吗?”

  惠子赶紧低头。

  “回将军,上午刚从神户搭军机运来的顶级和牛与鲷鱼,新鲜得很。”

  林枫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引着人上了二楼。

  会馆二楼的包间,今晚不设菜单,也没有跑堂的吆喝声。

  后厨是三井财阀的一位老管家亲自去盯着的。

  权贵圈的排场,讲究个润物细无声。

  不过若杉参谋,或者说三笠崇仁亲王,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门道。

  圆桌靠窗。

  林枫脱了军装外套,单穿一件白色将官衬衫。

  对面,亲王也脱了军服,换上一身灰鼠色的便装和服。

  衣襟敞着,带子系得十分松散,完全不见在皇居里那副正襟危坐的做派。

  桌上那壶煎茶已经不再冒热气。

  “小林君。”

  “你在国内的时候,常去祇园吗?”

  林枫拎起紫砂壶,把亲王杯子里的冷茶泼进水洗,换上热的。

  “去过几次。”

  “坐不住,后来就不去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太闷。”

  林枫语气随意。

  “花道、茶道、能乐,规矩大过天,一坐就是两个时辰。”

  他在心里冷笑。

  老子一个华夏人,谁有闲工夫去欣赏你们岛国那种比哭还难听的丧乐?

  亲王笑了两声。

  他在东京待了太久,听惯了内阁大臣和军部大员们那套制式台词。

  即便是东条,在他面前也绷得像一块干木板。

  这还是头一回,有人敢拿自家糗事来敷衍他。

  夜色渐深,虹口的街灯拉出长长的昏黄光晕。

  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巡逻的偏三轮,履带碾压石板路。

  “小林君。”

  亲王手指转着茶杯。

  “那你平时,喝酒找艺伎吗?”

  林枫拿烟的手顿在半空。

  他抬眼端详对面的人。

  亲王问得很正经,这不是权贵之间找乐子的荤段子,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测试。

  他在等答案。

  林枫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
  “殿下想找?”

  亲王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把茶杯举到唇边,借着喝茶的动作,挡住了下半张脸。

  意思到了。

  林枫起身,走到包间门口,拉开木门。

  走廊尽头,伊堂正坐在一张长条凳上,后脑勺抵着墙壁闭目养神。

  门框一响,他像弹簧一样弹起来。

  “去请三位艺伎。”

  “要懂三味线,会唱小曲。”

  “别弄那些花街柳巷的胭脂俗粉,找正经茶屋的人。”

  伊堂眼皮一跳。

  他的视线越过林枫的肩膀,往屋里瞥了一眼。

  那位“若杉大尉”正侧着身子,装模作样地研究墙上那幅仿宋的山水画,耳朵却明显偏向门外。

  “嗨。”

  伊堂收回视线,转身下楼。

  半个小时后。

  会馆一楼的门厅,站着三个女人。

  领头的三十出头,叫小菊,虹口“梅屋”的招牌。

  白粉覆面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黑底金丝的振袖和服贴在身上,腰带打成复杂的太鼓结。

  后头跟着两个年纪小些的,千代和美代,低眉顺眼。

  伊堂夹着烟,没点火,偏头问旁边的人。

  “查清楚了?”

  回话的是七十六号派来的周姓联络员。

  这人戴副圆框眼镜,活像个当铺账房。

  “阁下放心。梅屋的底子是岩井公馆的外围,岩井先生当年亲自点的头。”

  “清清白白,跟金陵那帮人扯不上半点关系。”

  伊堂把烟别在耳朵后头。

  “上楼。”

  他走近小菊,用极低的日语敲打,

  “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。”

  “出了这道门,把今晚的事忘干净。谁要是管不住舌头,就永远别开口了。”

  小菊是见过大场面的,她微微欠身,两个小姑娘赶紧跟上。

  二楼包间,冷盘撤去。

  矮桌上重新摆了几碟精致的和果子,一壶温好的清酒,三只素胎瓷杯。

  角落的留声机放着不知名的曲子,音量压得很低。

  亲王盘腿坐在上座,杯里已经斟满。

  林枫坐左侧,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已经被解开。

  小菊三人进屋,跪坐,行大礼。

  动作齐整,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调教。

  林枫抬了下手。

  “坐。”

  小菊靠亲王最近,千代和美代分坐两边。

  深棕色的木质三味线被横在膝上,弦绷得很紧。

  小菊拨弄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曲子是《樱花》。

  被行家改过的慢板,原来的轻快全没了,调子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暮感。

  亲王听了半晌。

  “小林君。”

  “嗨。”

  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
  亲王目光没离开小菊拨弦的手指,

  “请艺伎,你在试探我。”

  林枫没有反驳,直接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。

  “与其绕弯子,不如喝几杯酒,听两首曲子。”

  “这就是我小林枫一郎的本来面目。”

  “不是什么城府极深的权臣,就是个二十出头,喜欢热闹,偶尔偷懒的兵痞。”

  三味线的曲调像水流一样在屋里蔓延。

  亲王转过头,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忽然笑出声。

  “你这话,表面听着老实得挑不出毛病,实际上比谁都狡猾。”

  林枫再次倒酒,举杯。

  “殿下圣明。”

  亲王举杯相碰。

  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,淹没在琴弦的颤音里。

  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,酒壶撤了一轮又一轮。

  亲王醉了。

  他靠在木格墙板上,脸上的白粉被酒精蒸出一层不正常的酡红。

  眼睛半眯着,听千代唱江户时代的歌谣。

  唱的是隅田川的渡船,等不来的归人。

  亲王的眼眶慢慢泛红。

  这种红,属于一个被皇族规矩压得透不过气的年轻人。

  在异国他乡的酒肆里,寻到了片刻毫无防备的松弛。

  亲王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。

  “小林君。”

  “你这个人……太危险了。”

  林枫说。

  “殿下喝多了。”

  亲王猛地坐直,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,死死盯着林枫。

  “我没喝多。”

  “我清醒得很。你是这么多年来,我见过的人里,最像……最像他的一位。”

  “像谁?”

  亲王喉结滚了一下,

  “我的老师。”

  “教我帝王之术,教我权衡利弊的那个人。”

  屋内瞬间安静。

  亲王靠回墙上,看着天花板。

  “他后来,被我的兄长下令杀了。”

  小菊的手指僵在琴弦上。

  三味线戛然而止。

  千代和美代把头埋得极低,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板缝里去。

 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,足以让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平民掉脑袋。

  林枫没有接话。

  良久。

  林枫站起身,走到小菊面前,从裤兜里抽出一沓军票,直接扔在她面前的托盘上。

  “今晚辛苦,请回。至于今晚的事...”

  小菊立刻磕头,手抖得拿不住那沓钱。

  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  “我们只是来弹了几个调子,讨了杯水酒。”

  林枫没理会她,走到门边拉开门。

  木屐声走得慌乱而急促,三个女人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 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  亲王又闭上了眼,靠着墙角,呼吸变得绵长。

  酒精加上精神上的宣泄,让他彻底睡死了过去。

  林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藏青色外套,走过去,轻轻披在亲王身上。

  他走出包间,反手关上门。

  走廊里,伊堂已经站直了身子。

  看见林枫出来,他一言不发地掏出烟盒和打火机,递了过去。

  林枫点燃,吸了一口,吐出青白色的烟雾。

  “他后半夜指定会头疼。”

  林枫掸了弹烟灰。

  “去后厨煮一碗醒酒汤,放在炉子上温着。”

  伊堂接过命令,犹豫了一下,

  “嗨。”

  “今晚的事……”

  林枫打断他。

  “三个艺伎只是来唱小曲的。”

  “亲王殿下贪杯多喝了两口,睡下了。”

  “除此之外,连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过。”

  伊堂垂下头。

  林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
  窗户半开着,外头是虹口的夜色。

  黄浦江面上偶尔闪过一两道冷光。

  分不清是渔民的夜火,还是巡逻艇的探照灯。

  身后屋子里,传来亲王均匀的鼾声。

  林枫把半截烟按灭在窗台上。

  “皇室子孙,也怕孤独。”

  可是,你们这群刽子手在害怕孤独的时候。

  可曾想过在这片华夏大地上,有多少无辜的家庭被你们的铁蹄踩得家破人亡。

  林枫眼神中的杀意一闪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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