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
  黄浦江上的晨雾还未散尽,水面汽笛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
  三笠崇仁亲王揉着胀痛的眉心坐起。

  头疼欲裂。

  昨夜的记忆片段零星拼凑起来。

  三味线的曲调、艺伎身上的脂粉味、还有自己靠在墙上吐露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。

  冷汗当即透了里衣。

  皇族失仪,且是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少将面前暴露软肋。

  在东京诡谲的政治场上,这种把柄足以致命。

  他迅速理好和服的襟口,板起面孔,端出在皇居里那套不可侵犯的架子。

  准备先发制人,压住可能面临的敲打。

  推拉门响了。

  林枫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,穿一件极寻常的居家常服。

  “山药生姜熬的,殿下趁热喝两口,暖胃。”

  他随手将瓷碗搁在矮桌上。

  “昨晚老板娘说,有批从苏州刚送来的极品碧螺春。”

  “我差人去定了一两,下午送来您尝个鲜。”

  只谈风月,绝口不提昨晚。

  这种边界感,反而打乱了亲王的阵脚。

  平心而论,在帝国高层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僚里,抓着软肋不咬的奇葩早就绝迹了。

  林枫明明拿到了可以挟制皇族的口实,却当个没事人一样翻了篇。

  在权力的牌桌上,底牌扣着永远比打出去更有威慑力。

  亲王端起温热的醒酒汤,原本竖起的高墙,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。

  跟这种人合作,总比跟东条那帮疯狗在一起踏实。

  庭院外传来皮靴踩踏石板的声音。

  伊堂拿着文件夹快步穿过走廊,在门外顿住脚步。

  “将军。汉口十万火急。”

  华中第十一军出事了。

  营啸。

  前线野战医院的停尸房已经塞满。

  截肢手术全靠硬锯,过期的磺胺吃死了一批重伤员。

  第三、第五、第六野战联队的三个大佐联队长直接掀了桌子,越过层层级级,联名发了明码通电直指金陵。

  电文措辞全无下级对上级的体统,全是逼宫的词儿。

  日落前若见不到统制委员会特批的盘尼西林装车。

  他们就拔营,带着手里那点残兵回金陵司令部,“天诛”了那个克扣军需的副参谋长野田谦吾。

  指挥系统,瘫痪得彻彻底底。

  画面切到金陵。

  原国民政府交通部大楼的司令部内,空气憋闷得发臭。

  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。

  后宫淳和野田谦吾双眼熬得血红。

  后宫淳哑着嗓子问,手背上的青筋直跳。

  “关东军那边回信没有?”

  野田将一份电报纸攥成一团,死死砸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
  “那群满洲的官僚!见风使舵的混账!”

  他咬牙骂道。

  “回电说,关东军的平拨权刚被统制委员会一道红头文件锁死。”

  “没有特许手令,满洲那边连一车高粱米都出不了山海关。他们说自己还要仰赖沪市,让我们自行解决!”

  东京大本营装死,关东军冷嘲热讽,底下的兵要拿着刺刀上门来剁肉。

  绝路。

  后宫淳盯着桌面上那张揉皱的废纸,站起身,几步冲到野田面前。

  扬手。

 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扇在野田脸上。

  五道指印迅速在他脸颊上肿胀泛红。

  “备车。去沪市。”

  后宫淳喘着粗气。

  “就算我们俩跪在小林会馆门前的青石板上磕头,今天也得把这位小林太上皇请回来。”

  “再端着你那点可笑的架子,我们都得被发了疯的前线将领切成肉泥!”

  正午。

  烈日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的热浪。

  虹口两辆插着日军膏药旗的黑色小轿车被迫停下。

  前方的路,被两排沙袋和铁丝网堵得死死的。

  七十六号主任李世群没穿制服,特意换了件考究的苏绣长衫,摇着一把骨扇,带着几十名汪伪便衣横在路中央。

  这就叫狐假虎威的极致体验。

  开车的日军司机探出半个身子,声嘶力竭地大吼,

  “混账东西!瞎了你的狗眼,车里坐的是华中派遣军总参谋长!”

  “让路!”

  李世群上前两步。

  非但没下令让开,反而折扇一收。

  左右两名便衣走上前。

  “统制委员会重地,无特许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  李世群笑得一脸和气。

  “两位将军,委屈在车里等个回话吧。”

  车厢里,闷热得像个铁皮蒸笼。

  野田气得眼冒金星,一把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配枪。

  “一群支那的汉奸,也敢拦皇军的车,我毙了他……”

  后宫淳死死扣住野田的手腕。

  “把枪放下!”

  这是何等的报应。

  半个月前,林枫初到金陵,他们安排了一出空城计给人下马威。

  如今,他们被一条汪伪特务狗当街扇耳光,扒了体面,却连还手开枪的胆子都没有。

  只因为这条狗牵在林枫手里,而林枫手里攥着几十万人的命。

  小林会馆内。

  林枫正与伪装成参谋的亲王面对面坐着。

  棋盘上空无一物,两人下的是盲棋。

  亲王拈着一粒葡萄送入口中。

  “炮八平五。”

  门框响动。

  伊堂走进来,将街口卡卡点拦下后宫淳车队的事报备了一番。

  林枫随口决断了两位中将的尊严,连视线都没挪开过,

  “晾着。”

  “马二进三。殿下,您走得太急,露了破绽。”

  亲王咀嚼的动作停住。

  他看向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
  外头两个手握重兵、在华夏战场上呼风唤雨的帝国中将。

  在这里却被一句“晾着”,塞进烤箱里暴晒。

  这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恐怖权势,比几十个师团的重炮加起来还要骇人。

  足足暴晒了三个小时。

  外头的柏油路面都能煎熟鸡蛋。

  路障终于挪开。

  后宫淳和野田踏入会馆大厅时,军服后背被汗水浸透。

  脚下发软,几乎是拖着步子挪进来的。

  后宫淳身段放到了最低,腰弯曲到九十度,

  “小林将军……”

  “前线军情十万火急。我等恳请将军,回金陵履职,主持大局。”

  卑微到了骨子里。

  林枫靠在黄花梨的主位上,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瓣橘子。

  “两位大老远赶来,喝口茶。”

  伊堂上前,并未奉茶,而是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拍在茶几上。

  牛皮纸封皮砸出轻微的钝响。

  《战时统制特别补充协定》。

  野田咽了口发干的唾沫,翻开第一页。

  条款简单、直接、毒辣。

  协定要求: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即日起,将所有后勤佐官的任命权、地方物资调拨特批权。

  乃至每一笔账目的最终财务审计权,永久性移交统制委员会。

  这是一份要命的卖身契。

  字签下去,他们所在的司令部就变成一个供林枫驱使的空壳衙门。

  野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,指着文件咆哮,

  “小林枫一郎!你这是要夺权!”

  “皇军的颜面和底线,绝不容许你这般践踏!”

  林枫将剥好的橘子放在瓷盘上,擦了擦手。

  “底线?”

  他拉开抽屉,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。

  抽出十几张黑白照片,直接摔在野田那张脸上。

  相纸散落一地。

  野田低头一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  照片上是几辆烧成焦炭的卡车废墟。

  那是金陵司令部动用私库、偷偷派去黑市扫货的几名白手套买办。

  画面里,这些人被打断了手脚。

  脖子上用铁丝拴着写有“走私军需”的木牌,被扔在光华门外的烂泥沟里。

  野田原以为是游击队下的黑手,眼下全明白了。

  那是林枫的刀。

  对方从一开始就算死了他们会走黑市这条路,早早把绞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。

  野田理智全无,手再次按向腰间的枪套,准备鱼死网破。

  “小林!我今天就算玉碎在这里,也绝不签这种丧权辱国的烂账!”

 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档口。

  坐在一边的若杉参谋将手中茶杯放了下来。

  嘭....

  野田拔枪的动作硬生生卡住。

  他的余光扫过了那个参谋的脸。

  早年间,野田曾在皇居外务局任职过三年,对那几张面孔十分熟悉。

  那个身形,那种骨子里透出的贵族做派。

  那张侧脸……

  亲王。

  三笠崇仁亲王。

  野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响,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
  一种刻在基因里的等级压制将他的怒火浇得一干二净。

  他面前坐着的不仅是个手握后勤命脉的少将。

  这间屋子里,竟然还藏着一个代表帝国最高法理,连东条都要忌惮三分的天蝗胞弟!

  这种荒诞的画面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块磨盘。

  野田双腿一软,直接跪伏在榻榻米上,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,半天没敢抬起来。

  林枫靠在椅背上,指尖点着那份协定,头也没抬。

  “这茶凉了。两位若是不渴,那就签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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