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军的先头部队从两侧山坡压了上去。

 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砸在山腰,掀起一团团泥浆和碎石。

  伏击者没恋战,三发信号弹升空,火力点逐个熄灭,人影钻进灌木丛和山沟,连伤员都没丢下一个。

  整个过程不超过八分钟。

  等步兵冲上伏击阵地,只剩下几十个弹壳和两截被截断的通讯线。

  列车里一片狼藉。

  林枫蹲在车厢地板上,左手死死摁住三笠亲王的后脑勺,右手的勃朗宁枪管还烫着。

  亲王脸朝下趴在地毯上。

  “殿下,伤着没有?”

  亲王从地毯上抬起脸,额角蹭破了皮。

  他张嘴想说话,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。

  林枫把他扶起来靠在座椅底座上,撕了块衬衫袖子按住他额角。

  伊堂踉跄着从隔壁车厢过来。

  左臂吊着,军服从肩膀到肘部裂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  “十个卫兵阵亡,司炉工被弹片削掉半个耳朵。”

  林枫没接话。

  他蹲下身,从地板上捡起一枚弹壳。

  7.92毫米。

  中正式步枪用的。

  林枫攥着两枚弹壳,蹲在原地没起来。

 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。

  历史上没有这一出。

  从一九四二年六月到浙赣会战结束,没有任何记载提到过三笠崇仁亲王的专列在沪宁线遭到伏击。

  这段铁路在日军控制区腹地,汪伪的清乡运动刚扫过一遍,游击队早被压缩到苏北去了。

  谁干的?

  忠义救国军?

  新四军?

  林枫站起来,把弹壳揣进口袋。

  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十三军的一名联队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在车厢门口噗通跪下去。

  “小林将军!卑职罪该万死!沿线巡逻....”

  林枫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  联队长的军帽飞出去三米远,左脸肿起一道印子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林枫弯腰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
  “对外通报:华中兵站物资督查专列遭不明武装袭击,兵站参谋若干人轻伤。”

  “听清楚了没有?”

  联队长被扇得晕头转向,拼命点头。

  “亲王两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,我把你全家送去东南亚挖工事。”

  联队长跪着退了出去。

  林枫转身回到车厢里,三笠亲王靠在椅子上,手指还在抖,眼神已恢复了清明。

  他盯着林枫看了几秒。

  什么都没说。

  林枫把水壶递过去。

  亲王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。

  “小林。”

  “嗨。”

  “你挡在我前面了。”

  林枫没否认。

  刚才重机枪扫射时,他确实用身体压住了亲王。

  不是忠诚驱使,是本能反应。

  这个人活着,自己能更好的杀鬼子。

  亲王把水壶放下。

  “欠你一条命。”

  “殿下言重了,职责所在。”

  亲王没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

  .....

  金陵。

  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
  汪卫的侍从副官把门敲了七遍,才敢推开书房的门。

  汪卫披着件灰色睡袍站在书桌前。

  眼镜没戴,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完的密电,凑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。

  “亲王无大碍。”

  五个字。

  汪卫看完了,他没说话,走到窗前。

  副官等了两分钟,腿都站酸了。

  “打电话给陈博,再打给周海。”

  副官转身就走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汪卫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签好字的空白手令纸,逐一填写。

  第一道:金陵及沿线五十公里内,即刻起全面戒严,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拘押审查。

  第二道:各部严防死守,禁止任何非正规武装、人员流动,违者就地枪决。

  第三道:行政院拨付五十万特别经费,用于沪宁铁路沿线治安整肃。

  三道手令,用了不到四分钟。

  副官捧着手令出去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咳嗽声。

  .....

  沪市,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。

  李世群把所有窗帘拉死。

 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桌灯。

  烟灰缸满了,他把烟头摁在桌面上,又点了一根。

  沪宁线是他的辖区。

  不管这事谁干的,第一个挨刀的是他。

  万里浪站在门口,大气不敢喘。

  “查了吗?”

  “忠义救国军嫌疑最大。弹药是国械,伏击点在丹阳段,那边有军统的暗桩。”

  “放屁。”

  李世群把烟摁灭了。

  “军统敢动亲王的专列?戴春风疯了?”

  万里浪闭嘴了。

  李世群绕着桌子走了三圈。

  “去,把周海昨天晚上的行程给我翻出来。”

  万里浪一愣。

  “陈博上礼拜见了谁,吃了几顿饭,每顿饭跟谁吃的,查清楚。”

  “丁默村的司机,这两天跑了哪些地方,油单子给我调出来。”

  万里浪张了张嘴。

  李世群一掌拍在桌上。

  “别他妈去查真凶了!真凶有屁用!”

  “把这三个人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异常给我做成卷宗,做漂亮点。”

  万里浪明白了,转身跑出去。

  李世群重新点了根烟,手还是抖的。

  凭什么他替别人死?

  他得找个垫背的。

  ....

  新市区,红党安全屋。

  韩冲穿着旧长衫,喝着黄酒。

  潘年进来的时候伞都没收,水淋淋地坐在对面。

  韩冲把酒杯推过去。

  “喝一口暖暖。”

  潘年没碰杯子。

  韩冲咬了口花生米嚼碎。

  “专列的事,办好了?”

  潘年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办好了,老魏手下那批兵,上次劫药车的原班人马。”

  韩冲把碟子推到一边,从裤腿里摸出一个布包,搁在桌上,解开。

  九根金条码在粗布里面,灯光底下黄澄澄的。

  潘年盯着金条看了三秒。

  “这是....”

  韩冲把金条往前推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每月给我的薪酬。教他那个'侄子'读书的。”

  “走黑市换成军用布匹,苏北等着用。”

  潘年没动。

  韩冲抬眼看他。

  “组织的钱不够花,我的钱你还嫌烫手?”

  潘年把金条收进挎包里。

  韩冲又灌了口黄酒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还有个消息。”

  “中途岛。”

  潘年抬头。

  “岛国大本营说大捷,对吧?”

  潘年点头,全沪市的报纸都在吹。

  韩冲把酒杯放下。

  “四艘主力航母。赤城、加贺、苍龙、飞龙。全沉了。”

  潘年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
  “山本五十六的联合舰队被打断了脊梁骨,三千多人喂了鱼。”

  “大本营封锁消息,幸存者全部隔离。这仗,海军完了。”

  潘年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韩冲说得面不改色。

  “小林枫一郎那里。他是兵站总监,海军找他要物资的时候,什么都瞒不住。”

  潘年吞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韩冲用指头蘸酒,在桌面上画了个岛的轮廓。

  “八月,瓜达尔卡纳尔。”

  潘年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  他盯着韩冲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。

  这个人刚接触小林枫一郎不到一个月,就掏出了能改写战局判断的东西。

  韩冲笑了笑。

  “老潘,上报总部吧。”

  潘年裹紧了挎包,起身推门出去。

  雨还在下。

  韩冲坐在原位没动,拿筷子戳着碟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。

  嚼了很久,没咽。

  .....

  山城,军统局防空洞。

  戴春风把桌上那份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四遍。

  “日军怀疑军统袭击专列?”

  毛以言站在桌前。

  “沪市站的人发回来的。岛国人正在查忠义救国军的线,同时怀疑军统策划了整场伏击。”

  戴春风把电报拍在桌上。

  军统没干这事。

  这口锅.....

  “认了。”

  毛以言愣了一下。

  “通电嘉奖。就说沪宁线忠义之士,配合我抗日锄奸行动,重创敌酋专列。”

  “局座,这不是我们...”

  戴春风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  “管它是谁干的。”

  “岛国人觉得是咱们干的,那就是咱们干的。”

  “水越浑越好,浑了才摸得着鱼。”

  毛以言拿起笔记下来。

  戴春风在防空洞里踱了几步,脚步停了。

  “铁公鸡的专列。”

  他回到桌前坐下。

  “那列车上坐着咱们的财神爷,谁要弄死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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