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两百步,脱儿火察手里抓着只还在滴血的生羊腿。

  他大口撕扯,那“吧唧吧唧”的咀嚼声,听着就是在嚼朱权的肉。

  “呸!”

  一块带血的碎骨头被吐在地上。

  脱儿火察满嘴猩红,指着城头笑得猖狂,那是标准的“狗咬主人”的嘴脸。

  “宁王殿下!别撑着了!那是死路!”

  “乖乖打开城门,把你那细皮嫩肉的王妃,还有那个唱曲儿的小妾送出来!”

  “老子心情好,给你留个全尸,让你走得体面点!”

  旁边的蒙古千户把马刀拍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
  “大汗说了,大明王爷的肉嫩,下酒最香!咱们还没尝过皇族的滋味呢!”

  朱权站在城头,牙齿咬得“咯咯”响。

  这帮畜生以前还跪在地上舔他的靴子。

  那时候为了五千两白银,脱儿火察把头磕得比捣蒜还快,发誓要做朱家最听话的看门狗。

  现在?

  狗吃饱了,膘肥体壮了,回头就是一口,直接咬烂主人的喉咙管。

  “畜生!”

  朱权眼眶都要裂开,死死盯着那群穿着大明铁甲的骑兵。

  甲是工部打的,马是他朱权调的,连他们手里的刀,都是两个月前他亲自批的条子!

  拿着老子的钱,买了刀,再来杀老子!

  “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,拿着精肉喂了白眼狼!”

  “王爷!别听狗叫!跟他们拼了吧!”

  亲卫统领老赵半张脸都没了皮,独眼红得要滴血,提着断刀就要往下冲。

  “拼个屁!”

  朱权一脚踹在老赵腿肚子上,把他踹个趔趄。

  他惨笑着指着下面。

  “咱们还剩几个活人?两千?还是三千?”

  “底下那是十万精锐!是老子这几年省吃俭用,亲手喂出来的‘天下第一骑’!”

  话音未落。

  隆隆!

  脚下的城墙剧烈一晃。

  那堵早已摇摇欲坠的北墙,终于撑不住了,巨响声中塌陷。

  烟尘四起。

 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,大宁卫,破了。

  “嗷!!”

  数百名蒙古骑兵成了决堤的黑水,疯狂灌进来。

 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马蹄子拌着碎肉和砖块,发了疯往里挤。

  狼群见血,越咬越兴奋。

  “进了!进了!!”

  脱儿火察把啃光的羊腿骨狠狠砸在地上。

  “儿郎们!宁王府就在前头!”

  “金山银海,女人美酒,想拿多少拿多少!!”

  “那个细皮嫩肉的宁王,谁抓活的,老子赏他个万户侯!冲啊!!”

  杀声震天。

  朱权站在瓮城顶上,手里的雁翎刀根本拿不稳,抖得厉害。

  全是气!

  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烧,那口血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  “我操你祖宗!”

  朱权从牙缝里挤出脏话,眼角崩裂,血水立马糊住视线。

  “我就是头猪!我他娘的就是头蠢猪啊!!”

  当!

  一刀狠狠砍在城墙垛子上,火星乱溅,刀刃直接崩了个大口子。

  “王爷!挡不住了!”

  老赵一瘸一拐冲过来,死死拽住朱权的胳膊。

  “西边巷子还在咱们手里!亲卫营还剩三百个弟兄,拼死能杀条路!”

  老赵唾沫星子喷朱权一脸:“留得青山在!走吧!再不走,这帮畜生真会把你剁了下酒!”

  “走?”

  朱权身子一僵。

  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部下。

  那张老脸皮肉翻卷,瞎了的眼窝里正往外渗着黑血。

  朱权笑了。

  笑声凄厉,那是夜枭悲鸣。

  “老赵,你让我往哪走?”

  朱权一把推开老赵,指了指身后的大好河山。

  “往南跑?跑回北平?”

  “告诉我的父皇,告诉那个刚当上太孙的侄子,说我朱权,被自己养的狗咬断了腿,把大明的北大门给丢了?”

  “王爷!命都没了,还顾什么脸面!”老赵急得大吼。

  “借个屁的脸面!”

  朱权一把揪住老赵领口,把他顶在满是刀痕的墙砖上。

  那双曾经满是傲气的眼睛,眼下红得要滴血。

  “我朱家的人,没有逃跑的孬种!”

  “当年我爹把这大宁卫交给我,只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朱权喘着粗气:

  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”

  “大宁就是我的国!这一城老少就是我的社稷!”

  “今天我若是跑了,以后史书上写我朱权,那就是个把百姓扔给狼群、自己偷生的软蛋!我丢不起这个人!”

  他松开老赵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。

  “我宁可死在这儿,也要死出个大明王爷的人样!”

  老赵被震住了。

  看着自家王爷那张狰狞的脸,老赵抹了把泪,抓起断枪。

  “好!!”

  “既然王爷不走,老赵这条烂命就交代在这儿!”

  “黄泉路上,老奴给您开道!绝不让那些孤魂野鬼冲撞了您的驾!”

  两人对视一眼,死志已决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瓮城后的长街上,脚步声很碎。

  很轻,很碎,简直是一群鬼魅。

  朱权扭过头。

  长街尽头没援军,走来的是一群女人。

  几百个。

  宁王府里所有的丫鬟、婆子、绣娘。

  她们手里没拿针线,拿着菜刀、剪刀、捣衣杵。

  走在最前面的,是个穿红披风的女人。

  身上套着副松垮垮的皮甲,脸上没施粉黛,手里提着那把平日里装样子的尚方宝剑。

  宁王妃,张氏。

  那个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将门虎女。

  “你!”

  朱权脚下一个踉跄。

  “你来干什么!!”

  他冲着下面嘶吼,眼泪决堤而出。

  “滚回去!回后院去!那里有井!”

  “我不是说了吗,若城破了,你就投井,保全名节!你聋了吗?!”

  张氏抬起头。

  脸上半点血色都没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 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,走到朱权面前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张氏伸出手,用袖口擦去朱权脸上的血污。

  手很凉,还在那不停地打摆子。

  “我是张家的女儿,我爹是兵马指挥。”

  张氏声音很凉,字字都砸在玉盘上一般:

  “我也姓朱,我是大明的宁王妃。”

  “后院的井太挤了,那是留给没胆子的人去跳的。”

  呛啷!

  长剑出鞘,剑光一闪,直指城下敌军。

  “王爷在前头杀贼,妾身在后头投井?”

  “这世上没这个道理,我也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
  “今日,要死,妾身陪着王爷一块死。咱们两口子,死在一块,黄泉路上有个伴,不冷。”

  朱权看着她。

  看着她那只因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手。

  他恍然发觉,自己这二十年,白活了。

  他以为她是朵娇花,没想到,她是一块护在心口的钢。

  “好!好!”

  朱权仰天长笑,笑声悲凉又豪迈。

  他一把搂过张氏,在她那冰凉的额头上狠狠亲一口。

  “这辈子,我朱权亏欠你太多。”

  “下辈子!我不当王爷了,我给你当牛做马,把这债还给你!”

  朱权一把推开张氏,将她死死护在身后。

  手中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,直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狼群。

  那一刻,风流王爷死了。

  活下来的,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恶虎。

  “来啊!!”

  “大明宁王在此!想要老子脑袋的,拿命来换!!”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“呸!”

  脱儿火察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马蹄子上。

  “真是给脸不要脸。”

  他看着那摇摇欲坠、却怎么都啃不下来的瓮城,那股子猫戏老鼠的耐心彻底磨没了。

  他要一场痛快的屠杀,要一边喝酒一边听大明王爷求饶,哪有闲心在这儿吹冷风,看这对“亡命鸳鸯”演什么家国大义?

  “传令!”脱儿火察拔出腰刀,刀尖指着城头那抹刺眼的红披风:“别跟他们玩了。那帮守城的汉狗已经没劲儿了,咱们的刀快锈了。”

  旁边的千夫长巴鲁眼珠子转了转,一脸淫笑地凑上来:“大帅,那个穿红披风的娘们儿……”

  “那是宁王妃。”

  脱儿火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底泛着一种野兽看见极品猎物的绿光:

  “听说还是张玉那老东西的闺女?啧啧,将门虎女,滋味肯定跟那些只会哭的汉人娘们不一样。”

  “听好了!”他扯着破锣嗓子吼道:

  “那个男的,剁碎了喂狗!那个女的,给老子抓活的!老子要在大宁卫的城头上,当着这满城死鬼的面,给这大明的王妃‘宽宽衣’!”

  “嗷呜!!”

  十万叛军当即疯狂起来。

 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被彻底点燃。

  什么军纪,什么荣耀,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裤裆里的那点脏事儿。

  他们就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,疯一样朝着那个缺口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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