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声音从身后飘来。

  声音让这里的温度,直接降到绝对零度。

  李景隆回头。

  朱雄英早已下了马。

 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越过满地的碎尸,越过跪在泥里发抖的李景隆,死死定格在那具挂在墙头的尸体上。

  “殿下……”李景隆满脸流泪哽噎着:“任大人被钉死了……铁钉入骨,肉都和城墙冻在一块儿了……我想……”

  “你想什么?”

  朱雄英没看他,脚下的靴子踩进血泥里,噗嗤作响。

  他走得很慢。

 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,要把这古北口的每一寸恨意,都踩进地底深处。

  走到城墙根下,他仰起头。

  逆着晨曦惨白的光,他看清了。

  任亨泰的帽子早没了,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冻成一缕一缕的冰凌子,胡须上全是黑红的血痂。

  那双平日里透着古板、严厉,最喜欢引经据典教训人的眼睛,此刻紧紧闭着。

  胸口那四个墨字——“汉狗顺从”。

  哪怕隔着几丈远,也成了四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扎进朱雄英的眼窝里。

  “当初在奉天殿。”

  朱雄英突然开口:“孤刚刚回来,这老头是骂得最凶的。”

  “他跪在老爷子面前,骂孤是不懂礼法,说孤乱了祖宗法度,不修仁德,迟早要遭天谴。”

  李景隆把头埋进泥里,那是恨意对于蒙古搭子的恨意。

  “孤那时候烦他。”

  朱雄英伸出手,在虚空中描绘着老人的轮廓。

  “孤觉得他是老顽固,是绊脚石。所以孤把他贬了,贬到北平修书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
  朱雄英自嘲地笑一声。

  “孤以为他贪生怕死,是为了保住那点清流名声。可谁能想到……”

  “这个最讲究‘仁义礼智信’的老古董,这个连走路都要迈方步的礼部尚书,最后选了个最不体面的死法。”

  “他没死在书斋里,没死在病榻上。”

  “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砖,死死填进了这长城的缺口里!”

  “他本来可以在北平享福的啊!他偏偏要来这儿,这最前线的绞肉机!”

  “他一个读书人,手无缚鸡之力,他来这儿能干什么啊?!”

  最后几句,朱雄英的声音里带血音。

  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的手。

  再抬头,看看任亨泰那双被铁钉贯穿、枯瘦如柴的手。

  “钳子。”

  朱雄英伸出手。

 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一愣,脸色煞白,噗通跪下:

  “殿下!不可!尸身冻硬了,铁钉生锈,拔的时候肯定会喷血!您是千金之躯,这等脏活累活,让卑职们……”

  “孤说。”

  朱雄英怒吼:“拿,钳,子。”

  千户浑身一抖,连滚带爬地翻出一把起钉的大铁钳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
  朱雄英一把抓过。

  他没用梯子,直接踩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蒙古兵尸体,踩着那些杀害任亨泰的凶手,一步一步爬上去。

  直到与任亨泰的脸平视。

  近看,更惨。

  老人的嘴唇被自己咬烂了,那是死前受了多大的罪,才没哼出一声软话。

  “任大人。”

  朱雄英轻声唤道:“天亮了,孤来接你下值了。”

  没人应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
  朱雄英咬着牙,将铁钳的咬口,死死卡在那根贯穿左手掌的粗大铁钉上。

  那是硬生生砸进骨缝里的。

  “忍着点,可能会疼。”

  双臂发力。

  咯吱——

 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锈迹斑斑的铁钉在骨肉中松动,带出一股黑色的、早已冻结的血渣。

  一下。

  两下。

  朱雄英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他不敢太用力,生怕那一身早已脆弱不堪的老骨头被他扯散架。

  噗。

  铁钉离体。

  任亨泰的左臂无力垂落,冰冷僵硬的手指擦过朱雄英的脸颊。

  成了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
  又成了一个迟来的抚摸。

  朱雄英没躲,脸上沾了老人的黑血,也不擦。

  紧接着是右手,再是双脚。

  最后,是喉咙上那根最致命的钉子。

  朱雄英的手在抖。

  这根钉子是为了封口,是为了让这位大明尚书闭嘴,是为了羞辱汉人的语言!

  “他们不想让你说话。”

  朱雄英眼眶赤红:“没事,以后孤替你说。你想骂谁,孤就替你杀谁。”

  咯吱——!

  最后一根钉子拔出。

  失去了支撑的尸体猛地向前倾倒。

  朱雄英扔掉钳子,张开双臂,稳稳地、死死地接住这具干瘪轻飘的躯体。

  太轻了。

  轻得和一捆干枯的稻草无异。

 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吗?

  这就是撑起这个国家礼法与尊严的重量吗?

  朱雄英抱着尸体,从尸堆上跳下来。

  落地的那一瞬间,没有任何犹豫。

  噗通!

  一声闷响,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
  大明皇长孙、监国殿下、未来的帝国皇帝,抱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臣子尸体,重重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上。

  全场鸦雀无声。

  两万名黑衣卫骑兵,看着这一幕,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穿灵魂般。

  那是他们的主帅。

 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、谈笑间灭人满门的“活阎王”。

  这时,他跪下了。

  “全体都有!!”

  李景隆眼眶通红,拔出那把卷刃的战刀,嘶吼声凄厉如狼:“卸甲!!跪!!!”

  哗啦啦——

  两万人,两万铁甲。

  在此刻齐齐跪倒。

  没有金铁交鸣的整齐,只有一片沉重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
  “恭送!!任尚书!!”

  吼声震碎了漫天飞雪。

  朱雄英没有起身。

 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老人,伸手轻轻抚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  “以前孤觉得,文人的骨头是软的,只会打嘴炮。”

  朱雄英的手指划过老人胸口那触目惊心的四个辱字。

  “孤错了。”

  “只要这口气还在,只要这把骨头还在……”

  “这大明的脊梁,就断不了。”

  他缓缓合上任亨泰的眼皮。

  “任大人,你这一觉睡得太沉。北平还没看够吧?”

  “孤带你去看,咱们还要去草原,去看看那帮把我们当两脚羊的畜生,是怎么被孤亡族灭种的。”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锦衣卫百户,跌跌撞撞地从关楼后方的甬道里跑出来。

  脸色煞白,神态惊惶,连滚带爬地冲到朱雄英面前,忘了行礼。

  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
  百户牙齿都在打架,那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生理反应。

  “怎么了?”朱雄英正在用自己的袖口,一点点擦拭任亨泰脸上的污血。

  “您……您去看看吧……”百户指着那条昏暗幽深的甬道,眼泪哗啦啦往下掉:“在……在后面……”

  朱雄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  不祥的预感,毒蛇般死死缠上心脏。

  他把任亨泰的尸体轻轻交给旁边的李景隆。

  “抱好了。别摔着。”

  说完,朱雄英起身,大步流星冲向甬道。

  李景隆把尸体交给亲兵,提刀紧随其后。

  甬道里很暗,只有尽头处有一道微弱的光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——那是猛火油烧干后的焦臭,混合着“金汁”发酵后的酸腐味。

  越往里走,四周的安静越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走到拐角处,朱雄英停下了。

  李景隆跟上来,只看一眼,手里那把杀人无数的刀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“草……”

  李景隆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。

  那是一根用来支撑甬道的横木。

  横木上,挂着一截早已断裂的蜀锦腰带。

  一个老妇人的干尸,就悬在那儿。

  身体早已僵硬,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
  她的脸,正对着城墙的方向。

  哪怕是死,她也要看着那个在城头上拼命的老头子。

  那是任亨泰的发妻。

  在金陵城里,这也是位出了名的贤内助。

  现在,她把自己吊死在这阴暗潮湿的甬道里。

  而在她的脚边,散落着几块碎掉的麦芽糖,还有半只早已被老鼠啃了一半的绣花鞋。

  那是小孩的鞋。

  朱雄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理智差点崩塌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当初贬任亨泰的时候,这倔老头谁也没带,就把大儿子留在了老家守祖坟,只带了老妻,还有那两个叫爷爷奶奶的孙子!

  大宝。

  二宝。

  任家的独苗!

  “孩子呢?”

  朱雄英回头,眼中全是暴虐的血丝,死死盯着那个百户。

  “孤问你,孩子呢?!!!”

  咆哮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。

  百户吓得瘫在地上,拼命磕头:“殿下……卑职……卑职找遍了!所有的藏兵洞,所有的死人堆……都翻遍了!没有!没有孩子的尸体!”

  没有尸体?

  朱雄英一把揪住百户的领子,把他整个人提起来。

  “你说没有尸体?那是活着还是死了?是被那群畜生带走了,还是被吃了?!!”

  提到“吃”这个字,朱雄英的胃里剧烈翻腾。

  他想到了那些被倒吊在城墙下的干尸。

  想到了那些大锅里煮着的……

  不。

  不可能。

  如果孩子被抓了,任夫人绝对不会死得这么“安详”,这么决绝。

  她上吊,说明她已经没了牵挂,说明她觉得……孩子有了生路?

  “找!!”

  朱雄英把百户扔出去,转身对着李景隆嘶吼:

  “给孤找线索!这甬道里肯定还有活人留下的痕迹!任夫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!她一定是在等人带孩子走!”

  “那边!”

  李景隆突然指着藏兵洞甬道最深处的一个死角。

 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,此刻堆满凌乱的碎砖烂瓦,看起来像是塌方一样,毫不起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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