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。

  浪头拍在“镇海”号的龙骨上,发出重锤敲鼓似的闷响。

  这艘大明最庞大的宝船,现在跑起来很不痛快。

  它不是没风,是太沉了。

  那是从船心儿里透出来的沉。

  几千万两银子压在舱底,入水极深。

  原本那些画在船舷上的吃水线,早就钻进水里,甚至连那层滑腻腻的暗绿海藻都快要亲到甲板边缘。

  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
  每一块老红木甲板都在哀嚎。

  底下塞的不是货,是大明未来几十年的国命,是能把金陵城地皮都厚厚铺上一层白银的底气。

  旗舰三楼,那个为了承重特意加固三层的露台上。

  朱高炽陷在特制的摇椅里,整个人瘫成一团软面。

  在倭国这半年,他别的没学会,这“敲骨吸髓”的艺术倒是无师自通。

  他现在胖得很有章法。

  呼一口气,肚皮上那几层狐裘掩盖的肉褶子,都能跟着海浪的节奏来回晃悠。

  “殿下,风硬了,奴婢给您披实点?”

  左侧倭女细声细气。

  她是大内氏精心挑出来的宗室血脉,跪在那儿的姿势卑微到骨子里。

  但在朱高炽眼里,这跟家里揉面的厨娘没两样。

  “别动,让我歇会儿。”

  朱高炽费劲地摆摆手。

 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快找不着的缝眼,盯着手里那串葡萄。

  这玩意儿在倭国是稀罕货,酸得倒牙,但他吃得最是有劲。

  因为这葡萄一斤要卖十两银子。

  卖给谁?

  卖给那些在地底下玩命挖矿的倭国旧贵族。

  “老觉得大堂哥在背后盯着我。”

  “不是盯着,是那种……要把我这身肥肉都给算计成银子的味儿。”

  朱高炽嘀咕一句。

  他顺手抓起案几上的烧鸡。

  这是石见总督府的大厨拿手戏,皮儿酥得一碰就碎,油汪汪的招人疼。

  他扯下一只鸡腿,嘴巴一吸,光秃秃的骨头就飞出来。

  还没等他咽下去。

  海浪一个猛烈的颠簸。

  朱高炽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撤了个干净,先是白得跟纸糊的一样,紧接着就开始泛青。

  他扶着特制的扶手,整个人直接瘫在船舷上。

  “哇——”

  刚才那根金贵的鸡腿,连同他在石见攒下的那点酒气,一股脑吐进东海,全喂鱼。

  “殿下,您这肠胃,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您留。”

  蓝春冷不丁冒出来。

  这位凉国公的大公子,现在皮肤黑得发亮,分明是在炭火里滚过一圈的模样。

  他那一身板甲擦得锃亮,腰间挎着的佩刀随着走路叮当作响。

  这种动静,是大明新式军官最狂热的节奏。

  “帕子。”

  蓝春随手甩过一块浸冰水的冷帕。

  蓝斌跟在后头,手里还拿着那个真皮包边的单筒望远镜。

  “春哥儿,我就说世子爷这病没治。”

  蓝斌笑出声,这语气里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铁瓷味儿,没那么多尊卑客套。

  “他在岛上这半年,算账比谁都凶,吃肉比谁都快。”

  “我看那石见银山的产出,起码得有十万两,变成了他肚皮上这身膘。”

  朱高炽擦了把嘴,虚晃着指了指蓝斌,嗓子眼还在发酸。

  “你们……懂个屁。”

  “我这是……为国分忧。”

  “你知道大堂哥给我的那个算盘,珠子都快打飞了吗?”

  朱高炽吃力地直起腰。

  摇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,眼看着就要塌。

  “蓝大将军,你们杀人那是力气活。”

  “我这动脑子的,才是耗损阳寿。”

  他指了指脚底下。

  “这舱底下的银子,每一两上头都刻着我朱高炽流过的冷汗。”

  提到了钱,朱高炽眼中绿光大盛,连晕船的劲头都给压下去三分。

  “咱们这趟,到底带回来多少?”

  蓝春压低嗓门。

  饶是带兵的杀才,问及此事也喉头发紧。

  他是统帅,只负责把倭人撵进矿坑。

  至于最后到底掏出多少宝贝,那是朱高炽一个人的绝对机密。

  朱高炽没吭声。

 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纯金打的小算盘,只有巴掌大。

  手指在金珠子上随意一拨。

  那动静,清脆得能勾掉人的魂儿。

  “这响动,不比秦淮河那些小调好听?”

  朱高炽又抓起一块鱿鱼丝塞嘴里,整个人透着股守财奴的亢奋。

  “给你们交个实底。”

  “听好了,别吓得直接掉海里。”

  “金子,纯度最高的,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
  “白银,按照大堂哥要求的法子提炼的顶级料子……八千万两。”

  “咣当!”

  蓝斌手里的望远镜直接砸在甲板上。

  这位在山口城面对万军冲锋都没皱眉的小将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
  “多……多少?”

  “八千万两白银?”

  蓝斌挨了好大一记闷棍。

  “世子,你这手……没抖?没多拨几个零?”

  “咱们大明这一年的岁入统共才几个钱?”

  “你这一船,带回咱们三十年的国库?”

  朱高炽撇了撇嘴,一脸的这种“格局打开”的表情。

  “土包子。”

  “这还没算山口城码头那一座座铜山。”

  “你们那是杀得爽了,我是抄家抄到手软。”

  “足利义满那个老鬼,把扶桑积攒千年的财富都搂进自己怀里。”

  “一把火烧御所有个屁用?金子在土底下,它烧不化啊!”

  朱高炽哼唧两声。

  “我带着大内义弘那个老瘸子,挨家挨户敲门。”

  “我说,大明天军帮你们清叛党,这是公道。”

  “帮你们名正言顺,这是大恩。”

  “既然有恩有德,你们这些大名、地主,是不是得拿点钱,给天军兄弟们买两件御寒的冬衣?”

  朱高炽笑得一脸憨厚。

  但在蓝春眼里,这笑容比他老子蓝玉的刀还狠,还毒。

  “谁敢不给?”

  “不给就是藐视朝廷,那就是足利余孽。”

  “蓝大将军,你那神机营的枪子儿,可不是摆设。”

  蓝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
  他看向远处那一望无际、吃水极深的庞大船队。

  九艘大宝船,三十多艘副舰。

  每一根桅杆都绷到极限。

  那是泼天财富的重量。

  “世子,末将这心里……发虚。”

  蓝春看着朱高炽,语调都变了。

  “以前我觉得,刀快就能打天下。”

  “现在看这舱底,这世道,变了样。”

  朱高炽咽下鱿鱼丝。

  他拍了拍那身松垮的袍子,目光看向遥远的北方。

  那是大明金陵。

  “大堂哥说过,这世上的道理,一半在炮管子里,另一半……就在这白银的成色里。”

  “这一亿两,就是大明的骨头。”

  朱高炽费劲地弯腰。

  “我是想看看大堂哥的脸。”

  “那人向来把一切摸得透透的,什么都算在前面。”

  “这次,我要把这一亿两银子,一箱一箱地砸在他脚底下。”

  “我得让他明白,打仗我确实不成;但论起搞钱,他得管我叫声祖宗!”

  朱高炽越说越来劲,胖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。

  他胸口堵着一股气。

  在应天府被碾压智商,在船上吐一路丢脸面,全得在这一笔钱上挣回来。

  这一亿两,就是他朱高炽挺起腰杆的本钱。

  “蓝春,你说,要是咱们把银子拉进城,把御道都给铺平了,大堂哥会不会气得跳脚?”

  蓝春尴尬地笑了笑,这问题他实在不敢接。

  ……

  东海,大明海域。

  原本翻涌的浊浪,撞上这支由钢铁巨舰组成的船队,也缓势头。

  旗舰“镇海”号上。

  瞭望员紧攥着黄铜望远镜,手心全是汗。

  由于死盯海平线,他的眼眶早就烧得发红,但他不敢眨眼。

  镜头里,那抹模糊的黛青色,正一点点变得清晰,变得稳固。

  那不是雾,是陆地。

  是那条被大明匠人修整过无数次的,代表家园的海岸线。

  “陆地!!”

  “看见陆地了!!”

  “大明——!!我们回来啦!!”

  尖叫声穿透海风,响彻甲板。

  静止了。

  镇海号上一下没了声响。

  正准备换班的水手扔掉缆绳,顾不得手心的血泡,疯似的往船舷边冲。

  正在舱底检查银球的甲士,不顾闷热,连滚带爬地顺着木梯往上钻。

  万众齐声呐喊。

  “万胜——!!”

  “大明万胜——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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