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呼喊声顺着湿咸的海风,顺着风势直往后方的二号舰、三号舰钻,一直刮到海平线的尽头。

  旗舰“镇海”号的船楼上,朱高炽半个身子挂在加宽三倍的朱红栏杆上,脖子拼命往前探。

  这半年来,他在倭国吃得实在太好,层层叠叠的肉下巴直接把衣领塞得死死的。

  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那块昂贵的缂丝补子,随着他胸腔的起伏,针脚都要崩开。

  “蓝春……你快看。”

  朱高炽嗓音微颤。

  “看见没?那道影儿……那是太仓!是咱们的家门楼子!”

  蓝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
  这位凉国公的大公子,手正死死扣在腰间的佩刀上。

  “看见了,世子。”

  蓝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藏着的那股子狂热终于藏不住。

  “这不是在海上做梦,那是陆地,是家。”

  “哥,你听。”

  蓝斌从侧翼一个箭步跳了过来。

  但他这会儿却在笑,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  “底下的弟兄们都在哭,谁也拦不住。”

  没人拦得住。

  这八千名神机营的精锐,还有那几千个操弄帆索的水手,这半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。

  在倭国那种阴沟一样的矿井边,他们不仅要防着那些眼冒绿光的倭奴,还得防备时刻可能杀出来的地头蛇。

  支撑这帮兵痞没发疯、没把那矿坑炸了回家的,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皇恩。

  而是临行前,那位待在金陵、心思难测的太孙朱雄英亲口许下的筹码。

  “三成。”

  “带回来的利,三成给你们这帮卖命的兄弟当酒钱。”

  以前打仗,那是用命去换那两吊钱的抚恤。

  现在跟着太孙,那是在跟老天爷抢生意,抢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一块肥肉。

  朱高炽猛然转头,一把薅住蓝春的护腕,劲头子大得吓人。

  “算清楚了没?到底算清楚没?”

  蓝春苦着脸,有些无奈:“我的爷,这半个月您觉都不睡,算盘珠子都快磨平了。”

  “黄金一百二十万两,白银八千万两。”

  “按照太孙的规矩,那三成……”

 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在一起的小眼里,猝然冒出一团极其骇人的绿光。

  “两千四百万两!”

  他扯着嗓子吼了出来。

  “那是给这几千个兄弟分的!这是多大一笔财?”

  他手指在半空胡乱点着,拨弄着无形的算盘。

  “大发了,这波真的赢麻了!”

  “蓝春,你给我听好了,进港之后,必须让你的人把甲板封死。”

  “要是不派人死守着,这帮弟兄能当场把这宝船给拆了分红!”

  蓝斌在一旁嘿嘿一笑,满是狠劲。

  “借他们个胆子,谁敢动太孙的船,老子先送他去投胎。”

  “不过世子说得对,这银子进库房的那一刻,才是真的踏实。”

  蓝斌闭上眼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
  他已经嗅到了那种冷冽的、足以让任何男人发狂的金属香味。

  那是白银的海洋。

  ……

  刘家港。

  这座以前只管着漕粮运转的海港,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怪物。

  码头上,人头攒动,压抑的喧嚣让让人透不过气。

  几十万个劳力、商贩、挑夫,在那一望无际的栈桥上汇成人海。

  “嘿哈!嘿哈!”

  赤着脊梁的力工们喊着号子,板车的木轮子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沟壑。

  那是从北平运回来的羊毛,一捆一捆沉得惊人,草原的味道被海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。

  这些货还没卸干净,几家苏杭的大商号已经要在码头边上打起来了。

  “顾老板,这批料子,我沈家一口价,全包了。”

  沈家的管事拿着本精细的账册,满脸精明的笑。

  “两成利,咱们当场用现银交割,绝不拖欠。”

  被叫作顾老板的,只是个穿着土布长衫的江浙小商人。

  搁在以前,沈家只要放个话,这种小商人连见面的份都没有。

  可现在,顾老板身后站着几个壮汉,死死护着自家的麻袋,满脸都是底气。

  “沈爷,您这算盘打得太响了。”

  顾老板随手抹掉头上的汗,指着码头那一排排的档口。

  “刚才北边王总管发了话,鬼力赤的那三万匹战马已经进关了,羊毛那就是战略物资。”

  “您给两成利?那是打发叫花子呢。”

  “三成!少一分,我就直接拉到海运局大楼,找户部直接对账,给大明的军匠做冬衣去!”

  这便是如今的刘家港。

  每一个卑微的商人,每一个曾经在豪强指缝里求生的苦哈哈,现在都敢挺直腰杆谈价。

  因为朱雄英在那原本死水一潭的利益场里,硬生生地劈开一条生路。

  港口的一角,刘家港海运局。

  提举官张衡坐在那张官椅上,眉头紧锁。

  “有动静没?”

  他抬头,死死盯着面前几个满身盐霜的海关校尉。

  “大人,石见那边的信鸽都断了半个月了。”

  “可昨儿晚上,巡海的渔民说,东边海面上红得吓人,全是成片成片的红灯笼。”

  “灯影晃得厉害,海面上一片火红。”

  张衡浑身一震。

  “成片片?”

  “那是宝船的规矩!是世子爷和蓝将军回来了!”

  张衡喜出望外。

 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。

  外面,是繁忙得几乎病态的港口。

  一艘艘四百料的沙船在那争道,大宁卫那边的消耗是个无底洞。

  “传本官令!”

  张衡一掌拍在窗沿上。

  “即刻清空刘家港所有民用泊位!所有人、所有船,统统撤到内河支流去!”

  “三千军士,全员着甲上马,带上引水船,去海口接驾!”

  底下的校尉缩了缩脖子:“大人,那几家巨商的货正出到一半,这一清空,损失可大了去了……”

  “损失个屁!”

  张衡转过头,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,神色狰狞。

  “那是太孙殿下的银山!那是大明的命根子!”

  “谁敢耽误世子爷靠岸,老子直接斩了他!滚去执行!”

  命令传出,整个刘家港先是静默了三秒,随即炸了锅。

  那些本在叫嚣的巨商,听到“银山”二字,当即把所有不满咽回了肚子里。

  他们甚至亲自带人帮着引航。

  海面上那一团红火里装着的,是全大明下半辈子的荣华,谁都清楚。

  夕阳快要被海水吞没的时候。

  海平线上,那道火红的帆影,终于撞进所有人的视线。

  那是“镇海”号的主帆。

  巨大的“明”字,在余晖下熠熠生辉,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辉。

  一面,十面,百面!

  遮天蔽日,红帆如血。

  海平线消失了,一道代表着大明至强武力与财富的钢铁长城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  码头上那几十万人的嘈杂,当即停下来。

 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那种代表着一个帝国崛起的威势,让每个人的背心都起一层冷汗。

  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
  旗舰上的重鼓,开始回应这片静默。

  朱高炽换上了一身威严的蟒袍,腰带勒得他喘不过气,但他依旧站得稳如铁塔。

  他看着岸边密密麻麻、跪倒在地的黑点。

  他终于懂了大堂哥为什么要选他来跑这一趟。

  “蓝春。”

  朱高炽的声音极低。

  “以前我觉得大明快穷疯了,老爷子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。”

  “可现在,我看这漫天的红帆。”

  他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。

  “我觉得,咱们大明,真的活过来了,而且以后要让所有人都活不过去。”

  蓝春没有答话,只是默默拔出了那柄名为“破敌”的指挥长刀,横向苍穹。

  最后一缕余晖沉入东海的时候,这支满载着一亿两黄金白银的庞大舰队,切进刘家港的深水区。

  “靠岸——!”

  “下锚——!”

  “咚——!!”

  重达万斤的铁锚砸入水中,溅起冲天的白浪。

 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,对这片古老土地发出的,第一次震碎耳膜的呐喊。

  ……

  太仓刘家港,瞬息万籁俱寂。

  这寂静里,只剩下提举官张衡过度亢奋的粗重呼吸声。

  他汗水湿透官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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