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门外,早朝刚散。

  李景隆走在队伍最前头,那步子迈得,简直是横着走的螃蟹成精。

  双手反剪,下巴朝天。

  晨光打在他那张俊得近乎妖异的脸上,大红蟒袍猎猎作响,硬是被他走出一股子“天下皆醉我独醒”的战旗味儿。

  “曹国公今日高论,振聋发聩啊!”

  户部尚书郁新紧贴在后侧。

  李景隆连头都没回。

  他伸出小拇指,极其优雅地掏了掏耳朵。

  “郁大人客气。实学嘛,讲究的就是算账。账面对了,其他都是虚的。”

  礼部尚书李原也凑了上来,压低声音添柴加火。

  “通透!老将虽猛,到底不懂治国理财。往后这大明军方头把交椅,除了您,谁坐得稳?”

  军方头把交椅。

 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,李景隆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仙气。

  爽。

  从天灵盖一直爽到脚底板。

  他停步,转身,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十几步外。

  蓝玉那帮淮西老杀才,一个个黑着脸,耷拉着脑袋,走得死气沉沉。

  “时代变了啊。”

  李景隆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。

  这群只会抡大刀的老帮菜,脑子里装的全是肌肉。

  打仗不带算盘,活该被本公踩在脚底下摩擦。

  他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“诸位留步。辽东四万野人挖下水道的大工程,本公还得亲自去盯着。大明的脊梁,还得我来扛。”

  打发了文官,李景隆哼着秦淮小曲儿,顺着宫墙根往外溜达。

  按规矩,公爵出宫必有亲卫。

  但这会儿,长长的夹道里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  只有牛皮靴踩在青砖上的回声。

  走着走着,李景隆脚步慢了。

  常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,让他后脖颈汗毛突然立正。

  没风。

  也没禁军巡逻的甲片声。

  空气里,反倒多了一股子老兵痞身上特有的、洗不掉的血腥味。

  他眼珠一转,往后瞟。

  没人。

  再看前面拐角。

  一块巨大的青砖后,露出一截沾着黑泥的粗布鞋尖。

  李景隆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  跑!

  他根本不管那是什么,腰眼发力,转身就想往午门狂飙。

  晚了。

  呼——!

  一阵恶风劈头盖脸砸下。

  一个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粗麻袋,直接从头顶罩到了脚后跟。

  “操!谁敢动本公的发髻!”

  生死关头,李景隆没拔刀,而是双手死死护住头顶那个刚花重金梳好的紫金冠。

  下一秒。

  一只包着铁皮的厚底战靴,带着蛮力,狠狠踹在他膝弯上。

  砰!

  李景隆双膝跪地,膝盖骨磕在青砖上,疼得差点飙泪。

  紧接着,七八个壮硕的黑影从暗巷里扑了出来。

  没废话,不拔刀。

  全是最原始的拳头到肉。

  “我让你大局观!”

  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狂躁的声音在头顶炸开。

  砰!

  一记老拳隔着麻袋,精准砸在李景隆右眼眶上。眼冒金星。

  “十五万人吃空粮仓是吧!”

  另一个沙哑的破锣嗓子,操着纯正淮西土话。

  砰砰!

  两只大脚丫子毫不留情地踩在李景隆腰眼上。

  “在奉天殿指点江山?老子今天给你松松皮骨!让你知道啥叫大明朝的传统兵法!”

  雨点般的拳脚落下。

  李景隆像案板上的活鱼,在地上来回乱蹦。

  这帮人下手极有分寸,专挑肉厚、疼得钻心却不伤筋动骨的地方招呼。

  屁股、大腿、后背。

  每一脚都带着这群开国老将几十年的功力,还有憋了一早上的窝囊气。

  李景隆被打得满地爬,却一声饶都没求。

  他把身体蜷成虾米,双手护头,手肘夹紧,死保那件大红蟒袍不沾泥。

  这是大明第一逼王的绝版倔强。

  “打人不打脸!”

  李景隆隔着麻袋咆哮:“别扯破本公的蟒袍!江南织造局绝版云锦!你们这群穷酸老土鳖赔得起吗!”

  “还敢还嘴!”

  蓝玉一把扯掉脸上的黑布——反正方圆两百步的禁军都被清空了,装个屁!

  他大步上前,抡起那条能夹死战马的大粗腿,照着李景隆的屁股就是一脚。

  “教训长辈?兵法新高?我特娘让你教!”

  蓝玉边踹边骂:“你爹当年光膀子砍人时,你在玩泥巴!拿着太孙的方略,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
  曹震挤过来,一脚踩在李景隆胳膊上,疼得他杀猪般惨叫。

  “打得好!凉国公,给他下三路来一脚!让这兔崽子绝后!”

  傅友德抱臂站在外围,冷眼旁观。

  “曹瞎子,管住你的黑脚。”

  傅友德声音冰冷:“动作快点。禁军快换防了,别惊动太孙。太孙留着他还有大用,弄残了你拿全家脑袋赔?”

  麻袋里,李景隆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凉国公?

  这群老帮菜真敢在皇城根底下套公爵麻袋!

  换别人早吓尿了,可李景隆的脑回路直接跳出了三界五行。

  他咬牙忍着剧痛,心里却狂笑起来。

  急了!

  这群老东西彻底急了!

  这说明什么?这是无能狂怒!是被本公智商碾压后的气急败坏!

  “莽夫!”

  李景隆扯着嗓子大吼:“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!嫉妒本公超前百年的思维!嫉妒本公的实学大局观!”

  “时代已经抛弃你们了!打死我,你们也只能去当苦力!”

  砰!

  回应他的,是蓝玉更狠的一拳。

  直挺挺砸在鼻梁骨上。

  鼻血狂喷,染红了麻袋内胆。

  “老子让你大局观!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大局观!”

  蓝玉喘着粗气,又补了三脚。

  直到李景隆像个漏风风箱一样趴在地上哼哧,这群老将才意犹未尽地停手。

  夹道重归死寂。

  蓝玉弯腰,大手一把薅住麻袋顶端,猛地一扯。

  刺啦——

  麻布碎裂。

  那张平日迷倒万千少女的俊脸,此刻肿成了发面馒头。右眼乌青,鼻血长流。

  蓝玉盯着他,眼神冷冽。

  啪。

  一个小瓷瓶砸在李景隆胸口。

  “军中金疮药。”

  蓝玉拍拍手,居高临下:“李九江,今天你在朝堂引开文官火力,干得漂亮。咱们武人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
  “这顿打,是你出言不逊,老子替你爹教训你。”

  蓝玉眼神骤凶:“药拿去擦。殿下还要用你,你要是因为这点皮肉伤耽误半个时辰……”

  佩刀抽出半寸,寒光直逼李景隆红肿的眼睛。

  “老子不用麻袋,直接在点将台活劈了你。”

  一挥手。

  “撤。”

  十几个老杀才来去如风,消失在拐角,没带走一片云彩。

  李景隆躺在冰冷的青砖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全身上下像被拆开重组了一样疼。

 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,第一件事——双手小心翼翼扶正紫金冠。

  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。

  他没管地上的药,而是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面鎏金小铜镜。

  镜子里撞进来一个惨不忍睹的猪头。

  李景隆眉头一皱,牵动伤口疼得吸凉气。

  但他没怒。

  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,竟然浮现出一种清澈见底的……狂喜。

  “呵……”

  他扯动嘴角,极度不屑。

  “这帮老家伙,嘴上说得冠冕堂皇。其实骨子里,怕得要死。”

  李景隆收起镜子,捡起药,扶墙站起。

  “替我爹教训我?扯淡!”

  他在心里疯狂构建逻辑闭环:“这分明是因为太孙把军权向本公倾斜,他们感到了被取代的恐惧!”

  “打得越狠,说明他们心里的落差越大!”

  李景隆瘸着腿,拖着脏兮兮的蟒袍,一步一顿往外挪。

  背影狼狈如狗。

  但他昂着那个肿胀的猪头,气场全开,硬是走出了刚打赢灭国之战的无敌架势。

  ……

  东宫,暖阁。

  地龙烧得极旺,暖意融融。

  朱雄英披着玄色大氅,坐在书案前,朱笔在田亩册子上勾画,笔锋如刀。

  旁边暖炕上,朱元璋盘腿坐着,正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。

  门被轻推开。

  一股冷风卷入。

 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像个幽灵般闪进屋内,走到书案三步外。

  单膝重重跪地,头颅低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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